秀學生名單上除名。你那架施坦威會被賣掉,換成一台電子琴,放在你以後住的公寓角落裡,落灰。
透明窗裡的畫麵變了。客廳變成了十年後的一個單間公寓。二十多歲的遙坐在電子琴前,手指按在琴鍵上,彈的是《小星星》——標準版本,沒有錯音,沒有感情。她彈完一遍,停下來,看著琴鍵發了五分鐘的呆,然後關燈睡覺。
這才是你的第四十頁。迪斯皮亞收回手,透明窗消失了,不是床單裙,不是八個音,是落灰的電子琴和一首永遠彈不出錯的《小星星》。你彈了第九個音,但第九個音之後,生活會把你按回第三十七頁。你以為你在寫新故事,其實你隻是在把舊故事再讀一遍。
遙的喉嚨發緊。她看見了——那個公寓裡的自己,眼神是空的。不是沒精神的空,是被掏乾淨了的空。她認識那種空。她每天在學校走廊裡看到的那些標準優秀學生的眼睛裡,都有那種空。
那是你的。遙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不是我的。
是你會變成的樣子。
我不會。
你憑什麼不會?迪斯皮亞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像從井底傳上來的疲憊,你憑什麼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每年有一千四百個像你這樣的小孩走進諾布爾學園,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每年有一千四百張臉印在封麵書上,每一張都在第三十七頁寫上THEEND。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寫到第四十頁?
她抬起手,指向遙頭頂。圖書館的天花板開始變透明,露出一片星空——但星星不是亮的,是灰的,一顆一顆暗下去,像有人把燈泡一顆一顆擰滅。
夢想是會死的。不是被殺死的,是它自己活不下去。因為現實不養夢想。現實養的是。你彈第九個音的時候很勇敢,但勇敢不夠。勇敢撐不過十年。
遙抱著書,手指在封底上摩挲。那行此故事尚未完結的字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燙。她看著天花板上的灰星,看著那些暗下去的光點,腦子裡閃過媽媽鎖鋼琴的畫麵、爸爸歎氣的畫麵、校長遞退學通知書的畫麵——那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比排練室裡標準公主給的還猛,比走廊裡黑鏡麵關閉時的還快。
她的膝蓋開始發軟。不是怕,是被說服了的感覺——一種很危險的、像有人在她腦子裡輕聲說算了,它說的有道理的感覺。
但她的手還在抱緊那本書。
手指碰到了書頁的邊緣。第三十九頁上那個穿床單裙的自己還在,歪著嘴角,門牙漏風,眼睛眯成兩條縫。那個笑和校門口展板上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它是歪的、不標準的、線頭掛在外麵的、但真實的。
真實。
夜在排練室裡說過的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真實不是任何一條被驗證過的路。真實就是你今天做的那些沒按劇本的事加起來,它們不指向任何一條路,它們就是你現在站著的地方。
遙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木地板。地板上沒有影子。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磨破皮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變成暗紅色的痂。那是她在走廊裡用斷鉛筆劃鏡麵時磨出來的。血和粉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在鏡麵上畫出了一條從現實到原野的路。
那條路還在。
她抬起頭,看向迪斯皮亞。
你說夢想活不下去。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圖書館的寂靜裡像一顆石子扔進深井,但你在收集它們。
迪斯皮亞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是一種被說中了什麼的停頓。
你建了這座圖書館。遙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聲,你收藏所有被放棄的夢想。為什麼?如果夢想真的活不下去,你直接讓它們死掉就行了。你為什麼要建一座圖書館來放它們?
迪斯皮亞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黑色裙擺上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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