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槍聲、爆炸聲、呐喊聲,隔著院牆傳來,像一頭猛獸在撞擊牢籠。
蘇婉清把學徒們都集中到主屋。二十多個孩子,最大的十七歲,最小的才九歲,擠在一起,小臉慘白,但沒有一個哭出聲。
“別怕,”蘇婉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先生說了,隻要咱們心裡有歌,就什麼都不怕。還記得《我和我的祖國》嗎?”
孩子們點頭。
“來,咱們唱。”蘇婉清起頭。
稚嫩而顫抖的歌聲在主屋裡響起: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歌聲穿透木門,傳到院子裡,傳到書房。
書房裡,賈玉振正在修改《告中華同胞書》的手稿。窗外不時有流彈擊中牆壁,發出“噗噗”的悶響。但他寫得很專注,筆尖在紙上沙沙行走,仿佛外麵的廝殺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蘇婉清推門進來,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堅定:“玉振,孩子們在唱歌。”
賈玉振抬起頭,對她笑了笑:“好聽。”
“你……”蘇婉清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說不出話來。這個男人,在五千米高空敢跳機,在槍林彈雨中敢開窗寫作,此刻死神叩門,他卻在修改一篇虛構未來的小說。
“婉清,”賈玉振放下筆,看著桌上厚厚的手稿,“如果今天我要死了,這部手稿就是我的遺書。我要告知同胞們,日本必亡,中華必勝。你明白嗎?”
蘇婉清點頭,眼淚滑落。
賈玉振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院子裡,何三姐正帶著幾個婦人往沙袋後搬運彈藥。張萬財佝僂著背,把受傷的人往屋裡拖。每個人都在戰鬥,用各自的方式。
“我不怕死,”賈玉振輕聲說,“我怕的是,我死了,這些字沒人接著寫。”
上午八點,北巷失守。
馮四爺被抬進院子時,已經成了一個血人。三處刀傷,兩處槍傷,左臂骨頭都露出來了。但他還醒著,抓著阿四的手:“……守住了?”
“守住了,四爺。”阿四哭著說。
“放屁,”馮四爺咳嗽,血沫從嘴角溢出,“我聽槍聲……南邊也近了……去,去幫忙……”
話音未落,南口傳來巨響——美軍機槍陣地被炸藥炸毀!約翰遜中尉被氣浪掀翻,昏迷不醒。
賈玉振走出書房,走到院子裡。
“先生!您怎麼出來了!”何三姐急了,“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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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玉振搖頭,看著院牆外閃爍的火光,聽著越來越近的喊殺聲。
“三姐,萬財叔,你們帶孩子們從地道走。”
“什麼地道?”張萬財一愣。
“馮四爺早就挖好的,”賈玉振指向廚房灶台下麵,“通往後山。孩子們小,能鑽過去。你們帶他們走。”
“那你呢?”蘇婉清衝出來,抓住他的手臂。
“我留下。”賈玉振看著她,眼神溫柔而決絕,“他們是衝我來的。我走了,他們會追,誰都走不了。”
“不!要死死一起!”
“婉清,”賈玉振捧住她的臉,“聽著。我寫的那些字,需要有人傳下去。我死了,字還在。但如果你死了,孩子們死了,這些字就真的死了。”
他轉向何三姐和張萬財:“帶她走。這是命令。”
何三姐淚流滿麵,但咬著牙點頭。張萬財老淚縱橫,但顫抖著去搬灶台。
就在這時,院門處傳來爆炸聲!
“轟——!”
厚重的木門被炸成碎片!濃煙中,十幾個黑衣人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矮壯的中年人,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手裡提著還在冒煙的炸藥包。
“賈玉振,”他用生硬的中文說,“天誅。”
槍口抬起,對準了院子中央的賈玉振。
何三姐突然動了。
這個一輩子在廚房忙碌的女人,這個被街坊叫做“潑辣三娘”的婦人,這個失去父母、丈夫、現在把小石頭當親兒子疼的苦命人,做出了她這輩子最勇敢也最瘋狂的決定。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攢了半年的炸藥,貼身藏著,原本想著萬一鬼子攻進重慶,她就帶著這包炸藥衝進敵群。
現在,時候到了。
“先生!”她大喊一聲,衝向那些黑衣人,“下輩子,我還給您做飯——!”
“三姐!不要——!!!”賈玉振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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