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峰和李鐵山都沒製止。
暮色徹底落下時,兩軍各自撤回陣地。分別前,楚明峰叫住李鐵山,遞過去一個小布包。
“這是……”李鐵山打開,裡麵是五十發七九步槍子彈——358團自己的儲備也不多,這是從全團牙縫裡省出來的——還有一小包磺胺粉,比金子還珍貴。
“不多,一點心意。”楚明峰說,“另外……賈先生那篇文章,能否借我們抄一份全本?我那邊隻有節選,不全。”
李鐵山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扯動傷口,疼得直抽氣,但笑得很真誠:
“當然。我們教導員那裡有手抄本,回頭我派人送過來——用子彈殼裝著,塞在石頭縫裡,老地方。”
“多謝。”
兩人再次敬禮,轉身走向各自的陣地。
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當晚,358團陣地
回到陣地,楚明峰看見周世安已經被抬上擔架,正要往後送。臉色慘白,但還清醒,眼睛死死瞪著楚明峰。
“楚明峰……”周世安聲音虛弱,但充滿恨意,“你等著……重慶……常委員長不會放過你……你今天救了共匪,就是通匪……就是叛黨叛國……”
楚明峰蹲下身,看著他,輕聲說:
“周主任,你知道那顆打中你的流彈,是從哪兒來的嗎?”
周世安瞪大眼睛。
楚明峰笑了笑,沒回答,隻是幫他掖了掖擔架上的毯子——動作很輕,像對待重傷的兄弟:
“好好養傷。戰場危險,子彈不長眼——下次,小心點。”
他起身,對醫護兵說:“送周主任去後方醫院。路上——穩著點,別顛著傷口。”
“是,團長。”
擔架遠去後,徐海東走過來,壓低聲音:“團長,真是流彈?”
楚明峰沒正麵回答。他望向黑暗籠罩的群山,那裡有日軍的營地,也有八路軍的陣地。
很久,才說了句:
“戰場上,什麼都有可能。也許是日軍流彈,也許是咱們自己的流彈,也許……是老天爺看不過眼。”
他轉身,看向陣地上的士兵。
那些年輕人正在默默整備武器、救治傷員、收斂戰友遺體。許多人身上都帶著血——有自己的,有戰友的,也有日本人的。沒人說話,但氣氛很沉,很重。
二娃子跑過來,手裡捧著那個子彈殼,聲音帶著哭腔:“團長……這個,我想留著。等我死了……跟我埋一塊兒。”
楚明峰接過。黃銅彈殼已經磨損得發亮,但擰開彈頭,裡麵那卷紙條還在。他展開——紙是煙盒紙,背麵印著“哈德門”三個字,正麵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我夢想有一天父親能教兒子識字”
下麵是更小的一行:“二娃抄民國三十三年一月十九日”
“這是你抄的?”楚明峰問。
二娃子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凍土上:“我爹……不識字。他是個石匠,手巧,能雕龍刻鳳,可就是不認字。他臨死前說,娃啊,你要認字,替爹看看這世道……看看書裡寫的,是不是真的有好日子……”
楚明峰把紙條仔細卷好,塞回彈殼,擰緊彈頭,然後遞還給二娃子。
“收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重,“這不是紙條,是念想。是你爹的念想,也是你的念想。”
他轉身,望向黑暗。
遠處,獨立團陣地的方向,隱約還有歌聲傳來——很輕,很微弱,但很固執。是傷員在哼,是哨兵在哼,是那些活下來的人,在用這種方式,告慰死去的人。
徐海東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支煙——繳獲的日本“櫻花”牌,嗆人,但提神。
兩人點燃,煙霧在寒夜中緩緩升起。
“團長,”徐海東輕聲說,聲音裡滿是憂慮,“今天這一仗……救了八路,打了日軍,戰果是好的。但重慶那邊,政訓係統,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楚明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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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了口煙,嗆得咳嗽,但沒停。良久,才開口,聲音飄在夜風裡:
“海東,你說……常委員長在重慶,能看到晉西北的崖壁嗎?”
徐海東一愣。
“他能看到咱們今天的戰報,能看到傷亡數字,能看到繳獲清單。”楚明峰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能看到那些字嗎?能看到二娃子抄的紙條嗎?能聽到山穀裡的歌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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