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雨是從淩晨開始下的。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窗外小聲啜泣，到了清晨就成了瓢潑之勢，雨水順著七星崗那些新修的瓦簷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千萬個細小的水坑。
瑪麗·溫斯洛站在自己寓所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還帶著體溫的情報。紙是普通的便簽紙，字是用鉛筆匆匆寫就的英文，筆畫潦草，有幾個單詞甚至拚錯了——看得出寫的人很緊張，或者時間很緊迫。
但她讀懂了。
“德方秘密提案：5個德械師裝備交換賈玉振赴德學術交流。何應欽原則上同意，已呈報更高層麵，細節磋商中。絕對保密，尤其對美。”
情報末尾沒有署名，隻有一個潦草的代號：“Sparrow”。瑪麗知道這個代號，是軍統內部一個中層級官員，早年在美國留過學，對華盛頓有親近感，也拿過她一些“信息費”。
但這次的情報，不是錢能買到的。
這是賣命的情報。
瑪麗的手指捏得紙邊起了皺。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麵重慶的輪廓，但她眼前卻異常清晰：五個德械師的裝備清單——150輛坦克，300門火炮，5000挺機槍——這些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腦海裡。
她知道這些裝備對重慶方麵意味著什麼。更知道，賈玉振對柏林意味著什麼。
“希特勒……”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寒意，“你真的瘋了。”
不，不是瘋。是精準的算計。
用中國人最缺的武器，換中國人最重要的聲音。這筆交易如果成了，重慶方麵得到的是扭轉戰局的裝備，希特勒得到的是一個能為他那套理論背書的“國際文化符號”。而賈玉振……會成為櫥窗裡的展品，成為納粹宣傳機器上最精美的一顆齒輪。
“絕對保密，尤其對美。”
瑪麗盯著這行字，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保密？在這個到處都是漏洞的重慶？
她把情報小心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然後轉身，從衣櫃裡取出那套最正式的西裝套裙——深灰色，剪裁得體，是她去年在紐約第五大道定做的。平時舍不得穿，隻在見最重要的人時才會穿上。
今天要見的人，值得這套衣服。
她對著鏡子整理領口，手指有些抖，但動作很穩。鏡中的女人四十出頭，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很亮，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瑪麗，”她對自己說，“這次你不能輸。”
美軍顧問團駐地設在重慶南岸的一處前英國領事館建築裡。白色外牆，拱形窗戶，門廊前立著兩根羅馬柱，與周遭的中式建築格格不入。門口站著兩個美國海軍陸戰隊員，穿著筆挺的製服，槍背在肩上，眼神警惕。
瑪麗從黃包車上下來時，雨還在下。她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了肩頭，深灰色的西裝很快暈開深色的水漬。
“女士，請出示證件。”一個陸戰隊員攔住她。
瑪麗從手提包裡掏出記者證和護照，同時用流利的英語說：“我是《紐約時報》駐華記者瑪麗·溫斯洛。我要見史迪威將軍，現在。”
“將軍在開會，沒有預約……”
“告訴他，是關於賈玉振的事。”瑪麗打斷他，“告訴他，如果他現在不見我，明天《紐約時報》頭版就會登出‘美國政府坐視中國將最重要文化人物交易給納粹德國’的報道。”
兩個陸戰隊員交換眼神。賈玉振這個名字，他們知道——營房裡都傳閱過《我有一個夢想》的油印本，很多人都被那句“縱使長夜如墨，總有星火不滅”打動過。
“請稍等。”一個陸戰隊員轉身進了大門。
瑪麗站在雨裡等。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下來，流進領口，冰冷。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樹。
五分鐘後，那個陸戰隊員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軍便服的上尉。
“溫斯洛女士，將軍請您進去。”
瑪麗點頭，跟著上尉走進大樓。走廊裡鋪著紅地毯，牆上掛著中美兩國國旗和羅斯福、孫中山的肖像。空氣裡有雪茄、咖啡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這是權力的味道。
上尉在一扇橡木門前停下，敲門。
“進來。”
聲音從裡麵傳來，沙啞，帶著美國中西部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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