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講堂開課的第三天，阿四踩著露水跑來閣樓。
“先生！“少年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那個張萬財張老板，真的在變賣家產！“
賈玉振正在修改《平民千字文》的稿子，聞言筆尖一頓。
蘇婉清從裡間走出，手裡還拿著正在縫補的衣裳：“慢慢說，怎麼回事？“
阿四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用袖子抹抹嘴：
“這兩日，張老板把城南的兩間鋪麵賣了，連他最寶貝的那輛小汽車也賣了！
現在天天穿著粗布衫，在碼頭上跟苦力一起扛包呢！“
這消息讓閣樓裡靜了一瞬。
賈玉振想起那日在廣場上，那個爬上台子發誓要變賣家產的胖子。
原以為是一時激憤，沒想到竟是當真了。
“他現在人在哪？“賈玉振問。
“就在朝天門碼頭！“
阿四說，“好多人在看熱鬨，說他瘋了。“
賈玉振放下筆，對蘇婉清道：“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蘇婉清放下針線，“帶上幾個葉兒粑，怕是還沒吃早飯。“
晨霧未散的朝天門碼頭，已是人聲鼎沸。
張萬財果然在人群中，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褂，正和一個老苦力一起扛包。
他肥胖的身子搖搖晃晃，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喘著粗氣。
“讓讓！讓讓！“他喊著號子，聲音嘶啞，“為國出力，不分貴賤！“
圍觀的有人笑，有人指指點點，也有人默默看著。
賈玉振站在人群外圍，沒有立即上前。
他看見張萬財扛完一包，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雙手抖得連水碗都端不穩。
“張老板。“賈玉振走到他麵前，遞過一個葉兒粑。
張萬財抬頭，渾濁的眼睛亮了：“賈先生！您怎麼來了？“
他想要站起來，卻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聽說張老板在踐行諾言，特來瞧瞧。“賈玉振在他身邊坐下，毫不介意地上的塵土。
張萬財苦笑：“讓先生見笑了。
我老張說話算話，說變賣家產，就絕不留著。“
他咬了一口葉兒粑，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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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聽了先生的話，我回去一夜沒睡。
想著我這些年攢下的家業，要是真讓日本人占了，豈不是資敵？
不如現在散了，買槍買炮，助我軍殺敵！“
旁邊一個老苦力插話：“張老板，您這又是何苦？
您那身子骨，扛一天包還不夠買藥的錢。“
張萬財卻搖頭：“老哥你不懂。
我這不是在扛包，我這是在贖罪。“
他轉向賈玉振，眼圈突然紅了：
“賈先生，不瞞您說，我張家祖上就是靠給洋行做買辦起的家。
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洋貨擠垮了多少民族廠子，卻從沒想過要改變。
如今國難當頭，我再不能裝睡了。“
賈玉振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可是......“張萬財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變賣了三處產業，錢是有了，卻不知該怎麼用。
捐給政府，怕是被層層克扣；直接送往前線，又找不到門路。
這幾日愁得我，隻能來碼頭出苦力，至少心裡好受些。“
蘇婉清輕聲問：“張老板可有什麼打算？“
“我本想買一架飛機，聽說要二十萬大洋。“
張萬財歎氣，“可湊來湊去，還差得遠。
況且買了飛機，還要養護，要飛行員......“
賈玉振忽然道：“張老板可知道，現在重慶有多少難民兒童食不果腹？“
張萬財一愣：“這......“
“又可知道，有多少內遷工廠因為缺一台機床而停產？“
張萬財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救國不隻在戰場。“
賈玉振望著江麵上來往的船隻，“前線要槍炮，後方要生存。
難民要活命，工廠要複工。
這些都是救國。“
他轉向張萬財：“張老板若信得過，我倒有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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