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不滅論》的餘威，在山城繚繞數日不散。希望基金的食堂門前，除了排隊領粥的孩子，偶爾還會多上幾個沉默的駐足者——或許是好奇，或許是審視，或許是內心深處被那篇文章觸動，前來看看這“希望之舟”究竟是何模樣。
張萬財如今走路都帶風，籌措物資、管理賬目更加儘心儘力，仿佛要將劫後餘生的所有力氣都灌注進去。
閣樓裡，卻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靜。
賈玉振並未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反而變得更加忙碌。
他將《星火不滅論》的手稿仔細收好，然後鄭重地鋪開一疊新的稿紙，在頂端寫下兩個字：《民心錄》。
“你要將它成書？”蘇婉清為他續上熱茶，看著那厚厚一遝尚是空白的紙張。
“不止是成書。”賈玉振目光深邃，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麵，“《明日食單》是畫餅，給人以望梅止渴的念想；《血色百年》是鞭策，讓人知後退便是深淵；《星火不滅論》是武器，可暫時護身。但這些，都還不夠。”
他抬起頭，看向蘇婉清：“我們需要一套更完整、更係統的東西。能說清楚，何為民心，民心何向，又如何凝聚這散落如沙的民心。
這非一時一地之爭，而是關乎這個民族能否真正覺醒，能否在廢墟上建立起一個嶄新國度的根本之思。”
蘇婉清了然：“你要為這亂世，立心？”
“是記錄，也是探尋。”賈玉振語氣沉凝，“記錄這時代最真實的脈搏，探尋那隱藏在億萬普通人心中，尚未被完全喚醒的力量。”
從此，閣樓的燈光熄滅得更晚。賈玉振沉浸在對過往經曆、所見所聞的係統性梳理與思考中。蘇婉清除了照料他的起居，也開始有意識地整理他們一路行來的畫作與速寫，為《民心錄》準備插圖。
阿四的“聽風者”網絡運轉得更加高效。他們不僅傳遞消息，也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市井街坊對時局、對生活的各種議論，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回來學給賈玉振聽。
這些最原生態的“民聲”，成了《民心錄》最鮮活、最接地氣的養分。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湧從未停止。
這日，胡風冒著淅瀝的小雨前來，眉頭緊鎖，帶來一個不那麼樂觀的消息。
“玉振，你要小心。”他接過毛巾擦著臉上的水汽，低聲道，“明麵上的打壓是停了，但暗地裡的動作多了。
我收到風聲，有人在暗中調查你的過往，特別是你當初在北平那段時間，幾乎是一片空白，這引起了某些人極大的興趣。”
賈玉振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一個無法填補的破綻。
“還有，”胡風繼續道，“一些和我們走得近的文人、報人，最近都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提醒’和壓力。楚天的那個審查科，似乎轉變了策略，從‘棒殺’轉向了‘籠絡’與‘孤立’並用的路子。
他們開出了不錯的價碼，想要收買幾個有影響力的筆杆子，來寫文章‘撥亂反正’，抵消《星火不滅論》的影響。”
“意料之中。”賈玉振放下筆，神色不變，“殺不了，便想方設法抹黑、分化。老套路了。”
“不可不防。”胡風憂心忡忡，“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而且，我擔心他們下一步，會針對希望基金本身做文章。賬目、人員，隻要想找，總能找出麻煩。”
一直在旁邊安靜作畫的蘇婉清抬起頭，輕聲道：“或許，我們該讓基金更加透明？將每日的收支，哪怕隻是大概數目，張貼出來，供人監督？”
賈玉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是個辦法。主動示之以誠，可破諸多讒言。”
張萬財得知後，立刻拍胸脯保證：“沒問題！我老張行得正坐得端，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不怕人看！”
與此同時，遠在昆明的楚雲，也寄來了一封薄信。
信中沒有過多言語，隻簡單報了平安，並附上了一張她所在的南菁中學學生們在簡陋操場上升旗的照片。
照片背麵，她用娟秀的小字寫著：“星火已至春城，勿念。”信的末尾，似乎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阿四托人帶去的口信，她收到了。
阿四看到這句時，耳朵尖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機靈模樣，忙著向賈玉振彙報另一件事：“先生，碼頭上最近來了幾個生麵孔，不像苦力，也不像商人，總在打聽基金物資運輸的路線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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