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感,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他知道,湘雅出事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但他能感覺到,他生命中最珍貴的那束光,正在熄滅。
他早早收拾了行囊,將幾本最重要的書和那個視若珍寶的香囊緊緊揣在懷裡。他甚至來不及向客棧老板告別,便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他要去劉府,他要帶湘雅走,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她。這突如其來的焦灼與悲慟,便是他們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紅線,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扯斷。
湘雅出嫁後,裴文卿將情愫深埋心底,發奮苦讀。然而,近日來,他接連數晚被同一個詭異而淒厲的噩夢驚醒。
夢中,總是秋日殘陽如血,寒風呼嘯。他看見湘雅身穿單薄白衣,形容枯槁,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洇開刺目的鮮血。她向他伸出手,淚眼婆娑,口中無聲地呐喊,眼中是無儘的冤屈。而背景深處,總有一個微弱的、持續不斷的嬰兒啼哭聲,縈繞不散。
醒來後,裴文卿總是心慌難抑,淚流滿麵。他再也按捺不住,草草收拾行裝,日夜兼程趕往棲鳳坳蘇家。
一到蘇家,得到的竟是湘雅因難產已母子俱亡的噩耗!蘇家老父老母哭得肝腸寸斷,對劉家隻派人送來微薄銀兩和一句冰冷的做法悲憤不已。
裴文卿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想起那些逼真的噩夢,湘雅那冤屈的眼神……這絕不僅僅是難產!其中必有冤情!
他謝絕了蘇家的挽留,懷著滿腔疑竇與悲憤,直奔劉家所在的鎮子。他並未貿然前往劉府,而是先在下處安頓,然後在茶館酒肆間默默打聽。
劉家雖極力壓製,但府中怪事頻發,早已不是密不透風的牆。很快,裴文卿便從一些下人口中、鎮民隱晦的竊竊私語裡,拚湊出令人發指的真相:蘇湘雅在劉家備受冷眼欺淩,生產那日突然提前、無人及時看顧,劉夫人保小不保大的冷酷命令,周嬤嬤產房內的可疑舉止,草草下葬的薄棺孤墳,以及近來鬨得沸沸揚揚的夜半嬰啼鬼娃叩門……
每多聽一句,裴文卿的心便冷一分,痛一分,怒火便熾盛一分!他的湘雅,那個溫柔似水的女子,竟是在這樣的絕望、冷漠與背叛中痛苦離世!
這一夜,月黑風高,寒徹骨髓。裴文卿憑著一股為湘雅伸冤的血氣,以及內心深處那絲仿佛被夢境指引的衝動,竟獨自一人,尋到了劉家後山那片荒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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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嶙峋,枯草過膝,陰風呼嘯如百鬼夜哭。遠處劉府的高牆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裴文卿心中又悲又懼,卻步伐堅定。他一定要找到湘雅的墳!
就在他艱難跋涉之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嬰兒哭聲,順風飄了過來。
嗚哇……嗚哇……
那哭聲空靈、幽怨、直擊靈魂,正是鎮上傳聞中的啼哭!
裴文卿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朝哭聲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土墳旁,隱約有一點微光閃爍。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躲在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麵,小心探出頭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淚流滿麵,渾身震顫——
隻見那荒墳之上,一個半透明的、散發著柔和卻淒冷白光的身影,正靜靜地飄浮在那裡。她身形纖細,穿著沾滿血汙和泥漬的白色寢衣,長發披散,麵容蒼白如紙,卻依舊能看出清麗的輪廓,正是他朝思暮想、卻又天人永隔的蘇湘雅!
她神色間是一種深沉的悲戚與無儘的溫柔。她微微低著頭,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同樣散發著微光的、用破舊繈褓包裹著的小小嬰兒。
那嬰兒不再是最初那青紫可怖的模樣,麵容變得安詳,甚至透著一絲紅潤,仿佛隻是睡著了。蘇湘雅的鬼魂輕輕搖晃著臂彎,低著頭,哼唱著模糊不清的、哀婉動人的搖籃曲調,那聲音仿佛直接響在裴文卿的心底,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母愛與不舍。
偶爾,她會抬起頭,望向劉府的方向,那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充滿了刻骨的怨恨。但當她低下頭看向懷中的孩子時,目光又化為了春水般的溫柔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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