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渾身濕透，站在往生棧明亮的廳堂中，腳下積起一小灘混著血汙的水漬。破損的皮甲緊貼著他潰爛的皮膚，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與劇痛。內力近乎枯竭，神魂如同被撕裂後又勉強粘合，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
灰袍棧主的話音落下，廳內那七八道目光變得更加實質，如同無形的觸手，在他身上逡巡，評估著這新來“貨物”的價值。
功力？他此刻十不存一。壽元？虛無縹緲。記憶？他江塵的一切，皆由殺戮與任務構成，不容有失。特殊物品……他手按向懷中，驚蟄令與碎片依舊溫熱，這是他絕不能暴露的底牌。那根烏骨喇的枯木杖？或許……
他尚未開口，坐在角落的一個乾瘦老者，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舔了舔嘴唇，嘶聲道：“棧主，這新人傷得不輕，魂光黯淡，怕是榨不出什麼油水了。他這身破爛皮甲和那根爛木頭杖子，看著也不像值錢貨。不如讓給老朽，抽了他的生魂，煉入我這‘百鬼幡’中，正好補上一道主魂，抵他此次住資，如何？”他說話間，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幡無風自動，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另一名身著錦繡、看似商賈的胖漢嗤笑一聲：“鬼老道，你就惦記著那點陰魂。我看這小子骨頭硬朗，即便重傷，根基猶在。抽魂煉魄太過浪費。不若讓給我，喂了‘藥鼎’，慢慢熬煉他的氣血骨髓，說不定能得幾兩‘人元大藥’，價值更高。”他拍了拍自己臃腫的肚皮，那肚子竟發出沉悶的金鐵之聲。
那閉目養神的和尚也睜開眼，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超然的淡漠：“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殺性過重。此子與我佛有緣，不若讓貧僧以佛法度化，消其業障，取其‘慧根’為資，助他早登極樂，亦是功德一件。”
三方開口，竟是要將他分而食之！儼然將江塵視作了砧板上的魚肉。
江塵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失血和寒冷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緩緩抬頭，看向櫃台後那麵容普通的灰袍棧主。
棧主依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茶杯，仿佛對眼前的爭奪毫不在意。直到江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抬起眼皮，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掃過江塵，淡淡道：“往生棧內，禁止私鬥。客人如何支付住資，由客人自行決定，本棧隻認‘價值’。”
他將“價值”二字，咬得略微清晰了一些。
這話看似中立，卻將選擇權拋回給了江塵，也默許了廳內眾人對他“價值”的覬覦。若江塵拿不出足夠的“住資”，下場可想而知。
江塵沉默著，腦中念頭飛轉。示弱求饒毫無意義，隻會讓這些餓狼更加興奮。強硬反抗？以他如今狀態，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的目光掠過那鬼老道腰間的百鬼幡，掠過胖漢發出金鐵之聲的肚皮，掠過和尚看似慈悲實則漠然的臉，最後，定格在自己手中那根得自烏骨喇的枯木杖上。
這杖子蘊含陰毒精神力和蠱術氣息，對他而言用處不大，但或許……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喉嚨湧上的腥甜，用沙啞乾澀的聲音開口，並非對那三人，而是直接對著棧主：“此杖，乃南疆黑苗寨大祭司烏骨喇之物，蘊其畢生蠱術精粹與一縷本命殘魂。”
他話音不高，卻讓廳內微微一靜。
黑苗寨大祭司？宗師級的蠱師？其隨身法杖，確實可稱“特殊物品”。
鬼老道眼睛一亮，對陰魂類物品他最是敏感。胖漢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衡量其中價值。和尚則低眉順目，不知在想什麼。
棧主擦拭茶杯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枯木杖上，微微頷首：“蘊含宗師殘魂與蠱術烙印的法器，雖有些駁雜不純，倒也夠資格抵償一次‘黃字號’靜室的七日住資，並附贈基本傷藥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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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字號靜室？基本傷藥？
江塵心中冷笑，這棧主果然精明，給出的條件剛好卡在底線。但這已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可。”他沒有任何猶豫，將枯木杖遞向櫃台。
鬼老道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看了眼棧主，沒再出聲。胖漢嘿嘿笑了兩聲，重新閉上眼睛。和尚也恢複了入定狀態。
棧主接過枯木杖，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一道微光閃過，似乎完成了某種鑒定與封印。他隨手將木杖放入櫃台下，然後取出一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和一個小瓷瓶，放在櫃台上。
“甲戌房，令牌即是鑰匙。傷藥內服，每日一粒。七日期滿，需續繳住資，否則……”棧主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讓廳內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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