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雅間的窗戶被無聲地合上,隔絕了樓下說書人那抑揚頓挫的腔調,以及滿堂的喝彩。
方才還熱鬨喧囂的人間煙火,瞬間被關在了窗外,雅間內隻剩下茶水未涼的餘溫。
“天衍宗,思過崖。”
葉染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劃過,留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她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那雙映著窗外天光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走吧。”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敖燼默然頷首,並未多問。他伸手想去牽她,卻被葉染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我自己走。”她說,語氣平淡。
她不是去郊遊,也不是去散心。她是去檢視一件被汙染了的藏品,這種事,需要專注。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茶樓,彙入熙攘的人流。前一刻,他們還是聽書品茶的閒散客,後一刻,身形便在人群的掩映下,化作兩道無人察覺的虛影,衝天而起,徑直向著天衍宗的方向掠去。
雲層在他們腳下飛速倒退,凡人國度的城鎮與田野,在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成一塊塊色彩斑駁的棋盤。
風聲在耳邊呼嘯,吹起葉染的墨發。
“在我原來的世界,‘拾荒者’也分三六九等。”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切割得有些飄忽,卻異常清晰,“最低等的,隻會撿些殘羹冷炙,修修補補,妄圖變廢為寶。而最高明的,從不屑於修複‘廢物’。”
敖燼側目,靜待下文。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們會找到‘廢物’身上最核心的執念,比如恨,比如不甘。然後,以此為種子,用他們特有的力量去澆灌,讓這顆種子發芽,長成一株全新的、扭曲的、隻為複仇而生的毒物。”葉染的目光,遙遙望著遠處那片被雲霧繚繞的仙山,“他們不創造,隻催化。他們堅信,從毀滅的餘燼中誕生的東西,遠比任何被精心創造出來的,都更具破壞力。”
她頓了頓,唇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沈清辭,就是一塊絕佳的‘原材料’。被天道選中,又被天道拋棄。他身上,既有‘神性’的殘骸,又有‘魔性’的根基。如今,再由‘拾荒者’插上一腳……我倒是真有些好奇,這三股力量,最終會雜交出個什麼怪物來。”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談論一個潛在的敵人,倒像一個技藝精湛的煉丹師,在評價一爐成分複雜、但極有可能煉出奇丹的藥材。
……
天衍宗,山門依舊。
隻是那高聳入雲的牌坊,在天道崩塌之後,失了神韻,雖依舊巍峨,卻像一具沒有了靈魂的巨大骨架。
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如清風拂過,悄無聲息地,便已立在了思過崖的對岸。
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對麵的景象一覽無遺。
此地的煞氣,比上一次他們神念探查時,似乎又濃鬱了幾分。黑色的罡風卷著尖嘯,如同一群無形的怨魂,在光禿禿的崖頂上盤旋、衝撞。山岩的顏色更深了,黑得仿佛能吸收掉所有光線,石縫裡那些扭曲的怪草,也長得愈發詭異,葉片邊緣泛著一層不祥的幽紫色。
整個思過崖,就像三界的一處傷口,正不斷地流淌出最汙穢、最絕望的膿血。
而沈清辭,就跪坐在這傷口的正中央。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瘋瘋癲癲地亂跑亂撞。他就那麼跪著,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那身曾纖塵不染的白衣,如今已看不出原色,被汙泥、血痂和不知名的液體染得斑駁不堪。一頭枯草般的長發,在罡風中狂亂舞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若非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幾乎會讓人以為,他已經死了。
葉染眯起眼,神念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細細密索地籠罩過去。
她“看”到了沈清辭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態與崩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平靜。他的雙眼半睜半閉,空洞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兩簇灰色的火焰,在幽幽地燃燒。
他的手指,依舊插在身前的石地裡,指甲早已翻卷,血肉模糊。
可他似乎感覺不到痛。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識海之中。
那裡,早已不是一片混沌。
曾經破碎的神魂碎片,此刻正被一股灰蒙蒙的氣流強行聚合在一起。那股氣流,正是天道殘存的氣運,它像最黏稠的膠水,將那些本該消散的碎片,粗暴地粘合成一個扭曲、怪誕的形狀。
在這個新生的、畸形的神魂中央,一幕幕畫麵,正如同走馬燈般,反複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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