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匣子徹底打開。他拍著胸脯,講述著自己在老種經略相公帳下當提轄時的威風,痛斥著官場的黑暗和不公,說到激動處,須發皆張,環眼怒睜。
“……蘇兄你是不知道!那些狗官!一個個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比那鎮關西還可恨百倍!”魯智深又灌了一大碗酒,砰地一聲將碗頓在桌上,震得碗碟亂跳,“灑家有時真想……真想……”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那股壓抑的戾氣和殺意卻彌漫開來。
蘇青陽放下酒杯,平靜地看著他:“大師心中不平,是為蒼生。然以殺止殺,快意一時,卻終非長久之道。大師可知,為何那些惡人總能逍遙法外,而如大師這般俠義之士,卻往往身陷囹圄,或如大師這般,隱於寺中?”
魯智深一愣,醉眼朦朧地看著蘇青陽:“為……為何?”
“勢單力孤,法度不彰。”蘇青陽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深邃,“大師一人之力,縱有拔山扛鼎之勇,能殺得了一個鎮關西,十個鎮關西,殺得儘這天下所有醃臢鳥人麼?朝廷法度若不能秉公,惡吏酷吏若不能清除,則惡行隻會如野草,春風吹又生。”
魯智深沉默了,臉上的醉意消退了幾分,眉頭緊鎖。他雖粗豪,卻並非無智,蘇青陽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他心頭。是啊,他魯達再能打,打得過整個腐爛的官府嗎?打死了鄭屠,自己卻不得不亡命天涯,削發為僧,窩在這菜園子裡。這世道,不公!
“那……那依蘇兄看,灑家該當如何?”魯智深悶聲問道,語氣帶著一絲迷茫和不甘,“難道就任由那些鳥人作惡?佛祖……佛祖為何不降下雷霆,劈死那些狗官?!”他抬頭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眼中充滿了困惑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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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陽輕輕轉動手中的酒杯,金黃的酒液在碗中蕩漾出細碎的漣漪。他沒有直接回答魯智深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大師可知,何為佛?”
“佛?”魯智深撓了撓光頭,“寺裡那些泥塑的菩薩?念經打坐的老和尚?”
蘇青陽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菜園中那些在晚風中搖曳的青翠菜苗,聲音空靈而悠遠:“佛,非是高高在上的神隻。佛是覺悟的眾生。是放下屠刀後的慈悲心,是路見不平時的金剛怒目,是扶危濟困時的菩薩低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魯智深身上,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大師三拳打死鎮關西,救弱女金翠蓮於水火,此為金剛怒目,斬業非斬人,此心已是佛心。大師守護這方菜園,雖是小善,亦是護佑一方生靈,此亦是佛心。心中有佛,行善除惡,不拘泥於身在廟堂還是江湖,是持戒還是飲酒吃肉。酒肉穿腸,佛在心田,大師早已是佛。”
魯智深怔怔地聽著,蘇青陽的話語如同晨鐘暮鼓,在他心湖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從未聽過如此闡釋“佛”的道理!不拜泥胎,不念死經,佛就在心中!就在那鋤強扶弱、守護弱小的本心裡!這與他魯智深骨子裡的俠義之道何其契合?!
“酒肉穿腸……佛在心田……”魯智深喃喃自語,眼中的迷茫如同晨霧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和明亮!仿佛一道枷鎖被無形中打開!他隻覺得一股浩然之氣自胸中升起,直衝頂門,白日拔樹消耗的精力徹底恢複,甚至感覺周身氣血更加澎湃,筋骨似乎都強韌了一分!困擾他多日的瓶頸,竟隱隱有鬆動的跡象!
“哈哈哈!好!好一個‘佛在心田’!蘇兄!灑家今日方知,何為真佛!痛快!當浮一大白!”魯智深心中塊壘儘去,豪情萬丈,再次端起海碗,與蘇青陽重重一碰,仰頭豪飲!
酒液入腹,暖意升騰,魯智深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恨不得立刻找幾個惡人打上一架!他撕咬著牛肉,暢快道:“蘇兄金玉良言,點醒灑家這夢中人!這勞什子和尚,灑家做得憋屈!等哪天尋個由頭,灑家便離了這大相國寺,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憑灑家這身力氣和本事,定要乾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鋤強扶弱,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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