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全麵海禁的消息，傳到廣州的時候，熊文燦正在總督府的花廳裡聽戲。
一曲《牡丹亭》剛唱到一半，許先生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熊文燦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放在桌上，戲也不聽了，揮揮手讓戲班子退下。
“你說什麼？鄒維璉真搞了全麵海禁？”
熊文燦瞪著眼，一臉難以置信。
“他瘋了？朝廷沒旨意，溫首輔沒點頭，他一個福建巡撫，敢私自封海禁商？”
“千真萬確。”許先生遞上剛收到的急報。
“泉州、漳州、廈門全封了，台貨一律查扣，商人抓了幾十個。告示都貼滿了，說台灣是叛島，林墨是賊首，誰敢通商就是通寇。”
“而且鄒維璉還上了折子，彈劾您‘縱寇通商，貽誤海疆’，話說得很重。”
熊文燦一把抓過急報，快速掃了一遍，氣得手都抖了。
“混賬！鄒匪石這個老匹夫！簡直是瘋狗亂咬！”
他背著手在廳裡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臉上又氣又急。
他本來打得一手好算盤：明著應付朝廷，暗著跟台灣通商，關稅賺得盆滿缽滿，地方安穩，政績好看，朝廷也挑不出大毛病。
鄒維璉這麼一搞，直接把窗戶紙捅破了。
全麵海禁的政令一下，等於把“通台”的罪名擺到了明麵上。
他廣東要是繼續通商，鄒維璉就能抓住把柄，天天彈劾他，說他抗旨不遵、通敵叛國。
可要是真跟著禁了，兩廣的關稅直接砍一半，府庫立刻就空了。
廣西土司剛平定，賑災、練兵、修河道，哪樣不要錢？沒了關稅，他這個兩廣總督就是個空架子。
更陰毒的是，鄒維璉這是逼他站隊。
要麼跟著一起剿台，背上罵名，虧了銀子；要麼繼續通商，被扣上通寇的帽子，丟官罷職。
“好你個鄒維璉，夠狠啊。”熊文燦停下腳步，咬牙切齒。
“自己想當清官博名聲，就把老夫架在火上烤？想拉著我一起陪葬？沒那麼容易！”
“大人，現在怎麼辦？”許先生憂心忡忡。
“朝廷那邊還沒個準話，可鄒維璉的政令已經下去了。咱們要是不表態，他下一步肯定得把矛頭全對準咱們。”
“真要是讓他扣上個‘通寇’的帽子，溫首輔那邊就算想保您，也不好說話啊。”
熊文燦撚著山羊胡，臉色陰晴不定，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跟著禁？絕對不行。
銀子是他的命根子，沒了關稅，兩廣的攤子根本撐不起來。
而且真禁了，等於跟林墨撕破臉，台灣的貨進不來，廣東的商戶也得鬨，地方穩不住，照樣是他的責任。
不禁？就是抗旨不遵，鄒維璉天天彈劾，清流一起罵，時間長了，溫體仁也未必保得住他。
兩頭都是坑。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他牽著鼻子走。”熊文燦坐回椅子上，沉吟道。
“你立刻給京裡寫信，讓咱們的人活動活動，就說廣東海疆綿長，匪患剛平，驟然全麵海禁容易激起民變，請求朝廷緩行。”
“對外也做做樣子。市舶司那邊發個告示，說‘奉旨嚴查台貨’，象征性扣兩艘小船，罰點銀子，給朝廷做做樣子。”
許先生邊聽邊點頭。
“大人高明！既不得罪朝廷，也不得罪林墨，還讓鄒維璉抓不住把柄。”
“高明什麼，被逼的。”
熊文燦歎了口氣，臉色凝重。
“就怕鄒維璉不依不饒，接著往上鬨。萬一朝廷真下了死命令，全麵禁海，那咱們就被動了。”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你去跟林墨說一聲，鄒維璉這邊逼得緊，讓他心裡有數。最好讓他也想想辦法，別光讓咱們頂著。”
“他要是不想廣東航線也斷了，就得出點力。比如……給朝廷遞個台階？比如名義上歸順一下，稱個臣什麼的，大家都好做。”
許先生遲疑道：“大人，林墨能答應嗎？他要是願意歸順，早就歸順了，何必等到現在。”
“試試唄。”熊文燦擺擺手。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利弊。真要是逼得朝廷全力剿他，他也沒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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