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塵跟著仆從穿過兩道歪斜的木門，踏入樓亞垌住宅的瞬間，眼底便漫開一層不適感。這宅院通體透著詭異，牆體橫不平豎不正，磚石拚接得歪歪扭扭，連屋頂的瓦片都斜斜摞著，像是風一吹就要塌落。左側那座吊角樓尤為紮眼，木柱歪歪斜斜地支著，樓體朝一側傾斜，廊簷下垂的木吊飾晃悠悠蕩著，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透著股破敗又壓抑的氣息，連周遭的空氣都像是被這歪斜格局攪得滯澀起來。
仆從引著霍塵往吊角樓上走，木質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懸空的木板上，讓人提心吊膽。登上二樓，入目便是一方不大的空間，中央架著一口火塘，火焰跳動著，映得四周光影斑駁。火塘邊鋪著幾張陳舊的獸皮，七八個人席地而坐，皆是土司轄下的大小管事，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又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目光時不時在彼此身上掃過，氛圍沉悶又詭異。
樓亞垌盤腿坐在最內側的獸皮上，身上依舊裹著那件灰撲撲的鬥篷，隻是頭發打理得整齊了些，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往日的瘋癲，多了些陰沉的銳利。見霍塵進來，他抬眸掃了一眼，語氣平淡地抬手示意：“坐吧，剛好聊聊土司轄內的事。”
霍塵沒動，目光掠過火塘邊眾人各異的神色，又落在這歪斜壓抑的吊角樓裡，心底莫名升起一絲局促。她依著牆邊站定，開門見山道：“樓司長，今日前來，還是為了文脈拓印的物資賬目，還請你抽空核對清楚，基層族人等著這些物資開展拓印，耽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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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亞垌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端起手邊的粗陶碗抿了一口水，視線掃過火塘邊的管事們，緩緩開口，聲音裹著火塘的暖意，卻透著刺骨的涼：“你們近日該也聽聞了，老土司身子愈發不濟，轄內各寨都在蠢蠢欲動，不少人盯著土司之位，明裡暗裡爭得厲害。”
話音落下，火塘邊的管事們紛紛抬頭，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有人低聲附和：“是啊，前些日子東邊寨的頭人已經開始拉攏人手了，西邊寨也不甘示弱，怕是要起亂子。”
“亂子？這算什麼亂子。”樓亞垌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當年老土司上位，可比這狠多了，斬了三個競爭者，流放了半個寨的人，才算坐穩了位置。權力更迭，本就是弱肉強食，要麼掌控別人，要麼被別人掌控，容不得半分心軟。”
他說著，眼神漸漸變得灼熱，周身的氣息也淩厲起來，刻意放大了語氣，字字句句都透著對權力的執念：“誰手握權柄，誰就能說了算，族人的生死榮辱，轄內的資源分配，全憑掌權者一句話。就像這吊角樓，我想讓它立著，它便歪歪斜斜也能撐住；我想讓它塌，隻需動一根木柱，便能讓它轟然倒塌。權力便是如此，掌控一切的感覺，沒人能拒絕。”
火塘邊的管事們聽得眼神發亮，顯然被這番話勾起了心底的欲望，有人麵露向往，有人暗自盤算，空氣中的算計味愈發濃烈。霍塵站在牆邊，看著樓亞垌眼底的狂熱，聽著他口中赤裸裸的權力宣言，心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懼意，不是怕樓亞垌的狠厲，也不是怕土司更迭的亂象，而是怕這彌漫在吊角樓裡的掌控欲，會悄悄鑽進自己的心底。
她身為文明拓印人，肩負著修複記憶裂痕、守護文脈本真的使命，一路以來，見過太多被權力裹挾、被欲望吞噬的人。那些人起初或許心懷善意，可一旦觸碰權力，便漸漸迷失本心，被掌控欲牽著走，最終淪為權力的傀儡，甚至扭曲文脈、殘害族人，成為文明傳承路上的阻礙。樓亞垌此刻的模樣，正是被權力欲侵蝕的鮮活寫照，他沉迷於掌控一切的快感，連住宅都透著這般歪斜壓抑的掌控感，早已失了本心。
火塘的火焰越燒越旺，映得樓亞垌的臉頰愈發猙獰，他還在滔滔不絕地渲染著權力更迭的殘酷，訴說著掌控權柄的快意，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鉤子，試圖勾出旁人心底的欲望。霍塵隻覺胸口發悶，這歪斜的吊角樓、跳動的火塘、狂熱的話語，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困在其中，那股濃鬱的掌控欲仿佛要鑽進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生出一絲莫名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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