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結冰的山路，霍塵攥著方向盤的手指泛白。車窗外，青黛色的群山依舊橫亙天際，可記憶中那條鋪滿碎石、能聞到草木清香的進村路，竟被一層泛著冷光的金屬板覆蓋，像一條僵硬的銀蛇盤踞在山間。她猛地踩下刹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這不是雪嶺該有的模樣。
推開車門，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撲麵而來，卻再也聞不到那熟悉的木槿花香，隻剩下一股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陌生氣味。霍塵踉蹌著往前走，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讓她頭皮發麻的異變。曾經綿延數裡的木槿花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半透明的防護欄，欄內的土地光禿禿的，連一點雜草都沒有，隻有幾塊廢棄的金屬支架歪斜地插在泥土裡，像是被遺棄的舞台道具。
她瘋了似的衝向記憶中姑姑家的方向，那條布滿牛羊蹄印的籬笆路，如今變得平整光滑，路邊的野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卻透著一種機械的規整。姑姑家的土坯房不見了，原地矗立著一座銀灰色的簡易房，門窗緊閉，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清裡麵的模樣。牆角沒有了晾曬的草藥，也沒有了堆積的柴薪，隻有一個冰冷的金屬投遞口，上麵印著一串模糊的編號。
“姑姑？”霍塵的聲音帶著顫抖，穿過寂靜的村落，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她沿著村落的主乾道往前走，越走心越涼。曾經錯落有致的木屋，大多變成了統一製式的銀灰色房屋，少數幾座殘留的老房也破敗不堪，門窗破碎，院子裡荒草瘋長，齊腰深的野草中，偶爾能看到幾隻野鼠竄過，驚起一片碎屑。
記憶中炊煙嫋嫋、雞鳴犬吠的熱鬨景象，如今被死一般的寂靜取代。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隻有風吹過金屬房屋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絕望的嗚咽。她走到村裡的老槐樹下，這棵曾經枝繁葉茂、能容納全村人乘涼的古樹，如今樹乾上布滿了燒灼的痕跡，枝葉枯黃稀疏，幾片殘葉在風中搖搖欲墜，樹下再也沒有了老人們下棋聊天的身影，隻有一堆鏽蝕的金屬零件散落在枯草中。
忽然，霍塵的目光被不遠處的空地吸引。那裡曾經是村裡的曬穀場，也是她和夥伴們追逐嬉戲的地方，如今卻被劃分為一個個規整的方格，每個方格上都插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麵刻著名字。她快步走過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看到了姑姑的名字，旁邊還有幾個熟悉的老人的名字，金屬牌冰冷堅硬，沒有任何溫度。
一種強烈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想起離開時，老人們每月收到的特供物資，想起那隻徑直穿過樹乾的彩蝶，想起木槿花牆上過於完美的光影——原來那些曾經讓她困惑的細節，都是這個村落詭異的伏筆。她蹲下身，手指撫過姑姑名字所在的金屬牌，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傳來。霍塵猛地抬頭，看到不遠處的防護欄緩緩打開，一輛沒有車牌的黑色車輛駛了進來，車窗漆黑，看不清裡麵的人。車輛在村落中緩慢行駛，經過那些銀灰色房屋時，投遞口會自動打開，吐出一個個包裹。
“喂！這裡有人嗎？”霍塵朝著車輛大喊，可車輛絲毫沒有停留，徑直駛過她身邊，卷起一陣冷風，帶著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她想要追上去，卻被突然升起的一道電子圍欄攔住，藍色的電弧在圍欄上閃爍，發出滋滋的聲響，阻擋了她的去路。
霍塵後退幾步，環顧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巨大的驚愕像潮水般將她淹沒。曾經溫暖的故鄉，如今變成了一座冰冷、詭異的“牢籠”；曾經鮮活的親人鄰裡，如今不知所蹤；曾經象征著希望與溫暖的木槿花，如今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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