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思量再三，終究還是向哥哥挪了些銀子，決意用來辦一個更大一點的學堂。
藥廠附近的空地上，夯土的地基已經打好，木料磚石堆在一旁，空氣中彌漫著木材和泥土的氣息。
一座比最初的破廟大了數倍的學堂雛形，正在拔地而起。
這日午後，他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張畫滿齒輪和杠杆的圖紙抓耳撓腮，試圖優化他設想中用於教學的“物理演示儀”。
這時，工地邊緣踱來一道身影。清瘦卻挺拔，正是沈筠。
他身著一襲素淨棉布袍子，身形略顯單薄，卻無損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與弟弟沈聿有六分相似的俊秀麵容上，此刻少了幾分平和，多了些深沉。
“阿聿。”沈筠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沈聿聞聲抬頭，臉上還沾著點木屑：
“哥？你怎麼來了啊？快看這個聯動裝置，我想用它給孩子們演示杠杆省力的原理……”
他興致勃勃地就要介紹，看著大哥略顯蒼白的臉色，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沈筠卻沒有看那圖紙，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木料和圖紙，仿佛穿透了尚未建成的牆壁，落在了某個更深遠的地方。
“這學堂，建得不錯。”沈筠開口，語氣平淡，卻讓沈聿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大哥？”沈聿有些疑惑。
沈筠的目光轉向沈聿，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沈聿熟悉卻又陌生的光芒，熟悉的是那份自幼便遠超常人的洞察力，陌生的是那份灼熱的理想主義火焰。
“阿聿，你辦學堂，為沈家培養匠才，為國家儲備人手，這很好。你按照旅人的說明書去造機器，造罐頭，也都很好。”
“它們實實在在，能解燃眉之急，能活人，能強國力。”沈筠的話語清晰而有力，條理分明，是他一貫的風格。
沈聿聽著，心中稍定。
然而，沈筠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沉重的力量：
“但是，阿聿，我不想這耗費心血、承載希望的學堂建起來之後，裡麵教給孩子們的，還是那些陳腐發黴的東西！”
沈聿一愣：“陳腐發黴的東西？哥是指？”
“指的是那些什麼‘子曰詩雲’、‘之乎者也’之類的八股空談！”
沈筠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克製，但那份壓抑的激憤清晰可辨，
“還有那些把‘天地君親師’奉為鐵律、禁錮人心的綱常！以及那些教人唯唯諾諾、逆來順受的封建思想！簡直是蒙人的毒藥！”
他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的重錘，精準地砸在要害。沈聿張了張嘴，他想說新學堂當然不會隻教那些…
沈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眼神銳利而深邃地打斷他：
“阿聿，我知道你想教他們新的東西，教他們擺弄機器，學那些旅人圖紙上的巧思。”
“這些東西確實是很重要！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向前一步，說出了他基於對世情的透徹觀察和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做出的務實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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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精巧再強大的器物，若是掌握在一群思想蒙昧、不知平等自由為何物、隻知點頭哈腰、唯唯諾諾或爭權奪利的人手中，那終究不過是更鋒利的屠刀，或是更沉重的枷鎖！”
“你想想，若有人用你造的機器壓榨同胞，用你畫的圖紙築起高牆，這樣的‘新東西’，與舊時代的凶器又有何異？”
沈聿被大哥眼中那從未有過的激烈光芒和話語中的力量徹底震懾住了。
沈筠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平複因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堅定，帶著一種破開迷霧的決心：
“阿聿，我想這學堂裡，真正教授的，是新時代的思想！是外麵世界吹進來的風！”
“是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是科學的精神，是質疑的勇氣！是探索未知的渴望！”
“是讓每一個走進這裡的孩子，知道他們生來不是為了磕頭下跪，不是為了遵循某個死人的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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