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裡，沈聿正對著地上一個黃銅與鑄鐵構成的笨重匣子抓耳撓腮。
這西洋幻燈機，是他用三塊古玉從一個落魄海商手裡硬換來的，附帶的幾卷“西洋畫片”更是讓他心頭滾燙，滿腦子都是金發碧眼的西洋美女。
可那鬼畫符似的說明書和匣子裡糾纏的銅線齒輪，讓他像隻掉進米缸卻打不開蓋子的老鼠。
“媽的，這破玩意兒！”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對著一個怎麼看都該旋緊卻死活不動的螺絲較勁，
“老子就想看個畫兒，怎麼比考狀元還難！”汗珠順著他繃緊的脖頸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屬上。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
蘇硯卿端著一碗冰糖雪梨羹，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午後的光暈襯得她眉眼如畫。
她一眼掃過滿地狼藉的零件和沈聿那副焦頭爛額的尊容，
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了然的光芒，隨即被恰到好處的“驚訝”取代。
“哎呀，”她驚呼一聲，纖手掩住微張的唇，
“阿聿你這是在做什麼呀？這物件兒…瞧著好生精巧新奇呢！”她目光落在幻燈機上，仿佛從未見過如此神物。
沈聿猛地回頭，臉上瞬間閃過被抓包的窘迫，隨即被一種急於顯擺的得意蓋過。
他噌地站起來，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挺起胸膛：
“硯卿，你來得正好！瞧見沒？這可是漂洋過海來的寶貝，‘光影戲法匣子’！
厲害著呢！能顯影！能把千裡之外的景兒活生生搬到牆上看！”
“等我弄好了，帶你見識見識…西洋…呃……”
他卡殼了，眼神心虛地瞟向角落裡那幾卷西洋畫片，“帶你看西洋美景！！”
他硬生生把“西洋美女”咽了回去，差點咬到舌頭。
蘇硯卿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放下甜羹，蓮步輕移，走到桌邊，目光落在沈聿隨手丟棄的一卷畫片上。
那並非他心念念的西洋風情，而是沈筠從“旅人遺物”中謄抄下來的《天工開物·稻作篇》圖譜！
線條嚴謹細密，描繪著分蘖、抽穗、灌漿等農事精要，在沈聿眼裡枯燥如天書。
“呀，”蘇硯卿輕輕拈起那卷圖譜，眼中閃爍著好奇與讚歎，“這些畫兒好生奇怪，上麵畫的稻穗，瞧著比咱們田裡的沉甸甸好多呢！
穗子又長又密，壓得杆子都彎了！這莫不是仙家種的稻子？
要是能讓佃戶老張頭他們親眼看看這個‘仙家稻法’，是不是……是不是咱們沈家的田裡，也能長出這般好的糧食呀？”
“仙家稻法？”
沈聿一愣，看向圖譜上那確實比尋常飽滿許多的稻穗。
他腦子裡那點關於西洋美女的綺念，瞬間被“仙家”、“好糧食”、“讓泥腿子開眼”這些極具畫麵感的詞彙衝得七零八落。
一股在未婚妻麵前露大臉的衝動直衝腦門！
“對啊！”他一拍大腿，震得桌上零件叮當響，
“硯卿你說得太對了！看什麼西洋美景！小爺我要乾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讓老張那幫土包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仙家種田術’！來來來，幫我瞧瞧，這破燈到底怎麼才能亮起來！”
他摩拳擦掌，完全忘記了角落裡那幾卷“西洋畫片”，滿腦子都是即將在佃戶麵前展現“神跡”的威風場麵。
接下來的“改造”過程，充滿了沈聿式的“天才”與蘇硯卿深藏不露的引導。
“阿聿，這個亮晶晶的琉璃片兒，是不是該卡在這個槽裡呀？看著像是透光的…”蘇硯卿拿起一塊聚光鏡，指尖“不小心”點中了正確的位置。
“這個旋鈕，扭起來哢噠哢噠響，是不是調那影子遠近的？您轉一下試試？”她“好奇”地建議。
“這圖譜上的線畫得也太細了，直接放上去，牆那麼遠，怕是一個黑點也看不清呢…要不…”她眼波流轉，看向沈聿，
“要不咱們找些半透明的油紙來？我幫您把那些最要緊的地方，描得粗些、畫得大些？就像描紅本子那樣？”
沈聿一聽，茅塞頓開：“描紅！這個好！硯卿你真是我的女諸葛！”
他立刻覺得這技術難題瞬間降維成了他七歲就會的塗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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