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應的小船並未返回城郊別苑,而是繞行至太湖另一側,一處更為隱秘的漁村碼頭靠岸。早有馬車在此等候,載著沈青禾等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悄然駛入了一座位於蘇州城僻靜角落、看似普通商賈之家的三進院落。
此處乃是聿先生布置的另一處秘密據點,知曉者極少,更為安全。
沈青禾被安置在一間陳設雅致、卻處處透著謹慎的客房內。熱水、乾淨的衣物以及清淡的膳食早已備好。她屏退侍女,獨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水汽、血腥與疲憊。
溫熱的水流撫過肌膚,卻難以衝刷掉腦海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石門開啟的刹那,星晷大陣的浩瀚,父親遺書的震撼,衝天而起的星光水柱……這一切都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靈魂裡。
換上乾淨的素色衣裙,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蒼白,眼神卻已截然不同的臉龐。曾經的惶恐、隱忍與仇恨,如今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堅定與冷靜。她不再是那個隻能隨波逐流、依靠他人庇護的弱女子,星鑰在手,秘境為憑,她已然擁有了在這亂局中立足乃至博弈的資本。
然而,她深知這資本的危險。星源秘境的力量如同雙刃劍,聿先生的合作也建立在脆弱的盟約之上,周承海雖暫時退卻,但其威脅未除,京城的風雲更是變幻莫測。
她需要時間,需要消化秘境所得,需要提升自己運用星鑰的能力,更需要……理清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天色微明時,聿先生來了。他已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衫,掩去了昨夜的狼狽,恢複了往日那份深藏不露的儒雅,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昨夜辛苦了。”他在沈青禾對麵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沉星澱的‘表演’很成功,周承海已經下令後撤,並將那片水域列為禁區,短時間內,應不敢再輕舉妄動。”
沈青禾微微頷首:“如此便好。隻是經此一事,他必然更加不肯罷休,恐怕會從其他方麵施加壓力。”
“這是自然。”聿先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他已連夜向京城遞了密折,將沉星澱異象渲染為‘妖物出世’或‘前朝餘孽作祟’,請求朝廷派欽天監高人及更多兵馬前來處置。同時,他在城中的搜查也更緊了,我們在明麵上的一些產業和人手,受到了不少騷擾。”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不過,這些都在預料之中。他越是如此大張旗鼓,越是顯得心虛氣躁。京城那邊,自有我去周旋。”
沈青禾看著他成竹在胸的模樣,心知他背後定然有著不為人知的能量和渠道。她不再多問此事,轉而道:“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秘境之事……”
“秘境之事,依約,暫止於你我之口。”聿先生放下茶杯,正色道,“當務之急,是你需要時間熟悉和掌控星鑰。那股力量非同小可,運用不當,反受其害。我會為你尋一些關於精神力修煉、星象堪輿的古籍秘法,希望能對你有所助益。”
沈青禾心中一動,這確實是她的短板。若能更好地掌控自身精神力量,運用星鑰時想必能更加得心應手,負擔也會小很多。
“多謝先生。”
“不必言謝,你我如今同在一條船上。”聿先生擺了擺手,“此外,關於令尊冤案,我已命人啟動暗線,從當年可能知情的舊臣、內侍以及檔案司卷宗入手調查。此事年代久遠,牽扯甚大,需徐徐圖之,急不得。”
聽到父親之事有了進展,沈青禾精神一振:“青禾明白,有勞先生費心。”
“這是約定之事,我自會儘力。”聿先生看著她,話鋒忽然一轉,“不過,青禾,你可曾想過,待你父親冤情昭雪之後,你待如何?”
沈青禾微微一怔。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隻是在仇恨與生存的壓力下,一直無暇深思。如今被聿先生問起,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若真有那一日,青禾隻願能恢複父親清名,告慰他在天之靈。至於自身……或許會尋一處安靜所在,了此殘生。”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樸素的想法。經曆了太多陰謀與廝殺,她對權勢富貴早已看淡,隻渴望一份平靜。
聿先生卻搖了搖頭,目光深邃:“樹欲靜而風不止。你手握星鑰,知曉秘境之秘,更與周承海乃至京城某些勢力結下仇怨。即便你想歸隱,他們又豈會輕易放過你?更何況,你身負沈文淵公之遺誌,守護星源秘境,維係氣運平衡,這份責任,你又如何能放下?”
沈青禾默然。聿先生說得沒錯。從她踏入沉星澱,接過星鑰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就已經徹底改變,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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