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遠那句“把視野放寬一些”的提醒,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林曉懟意識到,局限於鉗工工序本身,確實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精密配件的加工難題。她開始利用一切機會,往車工、銑工車間跑,虛心向老師傅請教不同工序的精度控製和相互影響,甚至壯著膽子去熱處理班組,了解工藝參數對零件變形的影響。
她的勤奮和謙遜,以及背後顯而易見的“顧工賞識”,讓這些車間的老師傅大多願意指點一二。她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上,很快記滿了各種跨工序的技術要點和潛在的問題關聯。這個過程讓她對機械加工的整體流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愈發感到自身知識的不足。
青年小組的第二次會議如期而至。這一次,大家的準備明顯充分了許多,提出的問題分析和解決思路也更加具體。輪到林曉懟時,她沒有再局限於鉗工裝夾,而是從毛坯材料的一致性,到車銑加工的基準統一,再到熱處理變形的控製,最後落到鉗工精密修配的環節,係統地闡述了她對提升精密配件合格率的整體思考。雖然有些想法還不成熟,但那種全局視角和清晰的邏輯鏈條,讓在座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和讚許的神色。
連坐在主位的顧懷遠,聽她彙報時,一直平穩交握放在桌上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專注而深邃。
會議最終決定,將“提升精密連接件係列產品加工合格率”作為青年技術攻關小組的第一個正式課題,由林曉懟擔任課題小組長,統籌協調各相關工序的青年骨乾共同推進。這個決定,既是對她能力的認可,也是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消息傳回鉗工車間,反應各異。牛主任樂嗬嗬地,覺得臉上有光。趙師傅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私下裡跟牛主任說:“這擔子不輕,看她造化。”周紅英自然是全力支持。而某些角落裡,難免又有酸溜溜的議論,隻是聲音更低了。
林曉懟無暇顧及這些。課題確定後,她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製定詳細的調研計劃,組織小組成員開會分工,協調各車間的工作配合……她忙得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白天在車間和各個科室之間穿梭,晚上則伏案整理數據、分析問題、撰寫階段性報告。
那支黑色的鋼筆,成了她最親密的戰友,陪伴她記錄下每一個靈光乍現的念頭,每一個需要攻克的技術難點。筆尖流淌出的,不僅僅是墨水,更是她的汗水、思考和那份不肯服輸的倔強。
然而,就在她全副身心撲在課題上時,家裡的裂痕,卻在悄無聲息地擴大。
林建國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易怒。他看著林曉懟早出晚歸,看著她拿著那個刺眼的深藍色筆記本寫寫畫畫,看著她甚至開始用一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他隱約覺得那筆不一般),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同不斷積蓄的岩漿,尋找著噴發的出口。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越來越像個局外人。女兒翅膀硬了,不再需要他的庇護(雖然他也從未真正給予過),甚至走得比他更遠,這讓他這個一家之主、七級技工(他依舊固守這個身份)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王翠花的事情更是讓他覺得顏麵掃地,而林曉懟的成功,仿佛一麵鏡子,時時刻刻映照著他的失敗和無能。
這天晚上,林曉懟因為和一個銑工師傅討論基準定位問題,回來得比平時更晚些。桌上留著些殘羹冷炙,林建國陰沉著臉坐在堂屋,林小梅怯生生地躲在裡屋門口。
“還知道回來?”林建國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火氣。
“爸,我在廠裡有點事,討論課題。”林曉懟放下挎包,準備去廚房熱點飯吃。
“課題課題!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林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晃,“整天就知道在外麵瞎忙活!一個姑娘家,不安安分分的,非要搞什麼技術,出什麼風頭!現在好了,當上什麼小組長了,了不起了是吧?連家都不回了!”
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如同冰水澆頭,讓林曉懟瞬間愣在原地。她看著父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和悲涼。
“爸,我在工作,在為廠裡解決問題,這怎麼是瞎忙活?怎麼是不安分?”她試圖解釋,聲音裡帶著疲憊和不解。
“工作?廠裡那麼多老師傅,用得著你一個黃毛丫頭去解決問題?我看你就是被那個顧懷遠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林建國口不擇言,將內心深處最陰暗的猜忌吼了出來,“他憑什麼這麼看重你?啊?送你筆,給你資料,現在還讓你當小組長!你們之間到底……”
“爸!”林曉懟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帶著被侮辱的憤怒和不敢置信的震驚。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會用如此齷齪的心思來揣測她和顧懷遠之間純粹的工作關係和技術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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