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笑了，轉身對周子軒說：“周編修，報數。”
周子軒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圖表：“啟奏陛下，此次運糧，分十二路，每路運量二千至三千石不等。護衛人數，陸路每路三十至五十人，水路每船十人。按北境曆年匪患記錄——山匪馬賊，多則三五百，少則數十。劫掠目標，多為商隊、落單官兵，且多在固定路段活動。”
他翻過一頁：“臣等規劃路線時，已避開所有已知匪患區。且十二路出發時間錯開，路線不同，即便有匪徒想劫，也不知該劫哪路、何時劫、在何處劫。此乃‘以分散對集中，以無常對有常’。”
孫承宗冷笑：“紙上談兵！匪徒不會探查嗎？”
“會。”陳野接口，“但探查需要時間。等他們探明一路，那路糧已經過去了；探明十二路，糧都到北境了。孫大人，您說匪徒是會傻乎乎地每路都探，還是會集中力量劫一路？”
他頓了頓：“而集中力量劫一路，最多損失三千石——臣早有預案，損失由儲備糧補足。但若集中運糧，十萬石一隊，被劫了就是十萬石。孫大人，您熟讀兵書，告訴臣——哪個風險大？”
孫承宗語塞。
這時，都察院左都禦史嚴嵩出列——這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三朝元老，說話慢條斯理：“陳太傅運籌得當，老臣佩服。但……漕運新規致運河沿線商戶受損，此乃實情。老臣接到多份訴狀，商戶稱新規後，貨物流通反而不暢，成本增加。”
陳野轉向嚴嵩：“嚴大人，您說的商戶，是哪些商戶？可否將訴狀給臣一觀？”
嚴嵩示意，一個禦史捧上一摞訴狀。陳野接過，快速翻看，忽然笑了：“嚴大人，這些訴狀，都出自‘興盛’‘隆昌’‘德裕’三家商行。巧了，這三家，正是之前因行賄漕幫管事被列入黑名單的商戶。他們現在狀告新規致其生意受損——臣想問，他們是受損了行賄的便利，還是受損了正經做生意的權利？”
嚴嵩臉色微變：“陳太傅此言，有失偏頗。商戶行賄固然不對，但新規是否過於嚴苛，致正常貨運也受影響？”
“那臣就給嚴大人算筆賬。”陳野從周子軒手裡拿過賬冊，翻開，“新規試行一月，運河總貨運量增兩成，平均在港時間從三天縮短至兩天半，貨損率從一成二降至半成。這是總局統計數據，戶部可複核。”
他頓了頓：“至於這三家商戶‘受損’——臣查過，新規試行後，他們失去了‘優先裝卸權’，原來一天能卸完的貨，現在要等兩天；原來不用排隊的船，現在要排隊。所以他們的‘成本增加’，是增加了排隊的時間成本。而原來那些被他們插隊的小商戶，現在排隊時間縮短了，成本降低了——嚴大人，您說新規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嚴嵩沉默片刻，緩緩道：“縱然如此，也該循序漸進，給商戶適應之機……”
“北境將士等不及適應。”陳野聲音轉冷，“匈奴已經集結，戰事一觸即發。十萬將士等著吃飯，朝廷等著軍糧送達。這時候，還要照顧那幾家行賄商戶的‘適應期’？嚴大人，您覺得是將士的肚子重要，還是商戶的便利重要？”
殿裡鴉雀無聲。
陳野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十幾枚銅錢，當啷啷撒在禦階前：“諸位大人，這一枚銅錢，在你們眼裡是小錢，在百姓眼裡是一天的飯錢，在將士眼裡是一口救命的糧。新規或許讓某些人不便，但它讓千萬百姓、十萬將士受益。這筆賬，該怎麼算？”
他看向永昌帝：“陛下，臣請旨——待此批軍糧安全送達北境，請戶部、兵部、都察院聯合複核漕運新規成效。若數據屬實，利大於弊，則新規正式推行；若數據有假，臣甘願受罰！”
永昌帝盯著陳野看了半晌，緩緩道：“準。軍糧送達之日，便是新規定論之時。退朝。”
退朝後，陳野蹲在宮門外啃完了最後半塊餅。周子軒捧著賬冊出來，小聲道：“陳太傅，今日……嚴大人似乎被說服了。”
“嚴嵩是三朝元老，不傻。”陳野把餅渣拍乾淨，“他提那些訴狀，未必是真反對新規，可能是受人所托，也可能是想試探咱們的底氣。今天咱們把數據一亮，把道理一擺，他自然知道該站哪邊。”
正說著，一個兵部小吏匆匆跑來：“陳太傅，北境急報！”
陳野接過軍報掃了一眼，眉頭皺起——匈奴左賢王部已開始南下劫掠，北境駐軍前出迎敵，急需糧草補給。
“比預計的早了五天。”陳野把軍報遞給周子軒，“傳令各路運糧隊——提速！能早一天是一天！”
回到海事總局，陳野立刻召集人手。劉文清推著眼鏡快速計算：“按原計劃，最早的一路趙虎隊，八日後抵北境。現在提前五天開戰，意味著北境存糧隻夠支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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