閼與會盟的決定,如同在乾涸已久的草原上投下了一顆灼熱的火種,瞬間燃起了燎原之勢。消息隨著驛馬、信鴿、商隊與行人的口耳相傳,在旬月之間傳遍了崤山以東的每一寸土地。整個中原大地,仿佛一具沉睡已久的戰爭巨獸,被這前所未有的動員令徹底喚醒,發出沉重而亢奮的喘息。
趙國,作為會盟的發起者與合縱的軸心,幾乎傾儘所有。老將廉頗再度掛帥,這位須發皆白卻脊梁挺直如鬆的名將,站在邯鄲城外點將台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肅立的軍隊。趙國的精銳傾巢而出:經過“胡服騎射”改革後機動如風的騎兵,馬蹄裹著皮革以減少聲響,騎士們背著硬弓,腰懸長劍;重甲步兵方陣如山如嶽,戈矛如林,在春日下泛著冷冽的寒光;還有從代郡、雁門調來的邊地勁卒,帶著草原的剽悍氣息。輜重車隊綿延數十裡,滿載著糧秣、箭矢與攻城器械。趙王何親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祭天禱地,氣氛莊重而悲壯。
魏國,信陵君魏無忌的府邸前車馬不絕。這位以養士聞名的公子,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才能。沉寂多年的“魏武卒”被重新編組、武裝,儘管不複吳起時代的全盛,但那重新披上重甲的步伐,依然踏出撼動人心的節奏。大梁的武庫幾乎被搬空,鋒利的戟、堅固的盾、製式的弩,被分發給從各城邑征召而來的士卒。信陵君本人一身玄甲,親自檢閱部隊,他的聲望與魅力,成為凝聚魏國力量的核心。
韓國,這個身處四戰之地、飽經摧殘的小國,也榨出了最後的力量。儘管可戰之兵不足十萬,但韓王仍下令集結所有能調動的軍隊,由老將暴鳶統領。韓卒雖少,卻以勁弩聞名。一車車的弩箭,一張張製式弩機,是這支軍隊最倚重的利器。他們知道,此戰若敗,韓國必將首當其衝,再無存續可能。
楚國,這個疆域最廣、人口最多的南方大國,終於從內部的紛爭與懈怠中振作了幾分。楚王任命大將景陽為帥,從郢都、陳城等地調集兵馬。楚軍構成複雜而龐大:既有披犀甲、執長戟的步卒,也有來自雲夢澤、熟悉水戰的舟師,他們乘著高大的樓船與迅捷的蒙衝,沿漢水、丹水北上,威脅秦國南境。楚軍行動雖稍顯遲緩,但那遮天蔽日的旌旗與龐大的數量,仍給人以強大的壓迫感。
甚至連新近複國、瘡痍未複的齊國,也在安平君田單的苦心經營與號召下,湊出了一支數萬人的隊伍。這支軍隊裝備或許不如他國精良,士卒臉上還帶著饑饉與戰亂的痕跡,但他們的參與,有著超越實際兵力的象征意義——它宣告了東方列國在抗秦旗幟下的空前團結(至少表麵如此)。田單騎在馬上,望著這支隊伍,眼神複雜,他知道這是齊國重返天下棋局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獲取未來地位的資本。
糧草輜重的征集與運輸,本身就是一場浩大而艱難的戰役。詔令下達到每一個郡縣、鄉裡。倉庫被打開,陳糧與新征的穀物被裝入口袋,堆上牛車、馬車。黃河、濟水、鴻溝等水道上,漕船首尾相接,帆影連綿,船夫號子聲在河道上回蕩。陸路上,龐大的運輸隊蜿蜒如長蛇,車軸吱呀作響,拉車的牛馬噴著白氣,民夫們肩挑背扛,腳步沉重。從齊國海濱的魚鹽,到楚國雲夢的稻米,從魏國河內的粟麥,到趙國代郡的牲畜,整個華夏的物產,被戰爭這根無形的巨纜拖拽著,湧向西方預定的集結地——伊闕、滎陽、野王……車馬轔轔,煙塵滾滾,旌旗蔽日,整個崤山以東,從燕山腳下到淮水之濱,都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泥土、汗水、牲畜氣味和金屬鏽跡的戰爭氣息。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當各路大軍最終在洛陽周邊、崤函通道東口完成大致集結時,其規模之浩大,確實震撼了當代,亦將載入史冊。聯軍總數,號稱百萬!雖然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真正可披甲執銳的戰兵,或許不過三四十萬,但加上數量更為龐大的民夫、工匠、醫者、隸臣,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騾馬、車輛、船隻,其人員物資總量,確確實實達到了空前的地步。營寨連綿數百裡,入夜燈火如星河落地,人馬喧騰之聲直上雲霄。
按照蘇秦與各國將領反複磋商(亦不乏激烈爭論)後定下的方略,聯軍分為三路,呈現一個巨大的鉗形攻勢:
北路,以趙國主力為主,挾裹象征性出兵的燕國部分部隊,由老將廉頗親自坐鎮,出井陘,攻太原,威脅秦國北部的上郡、北地郡,牽製秦將胡陽所部,並震懾義渠等可能附秦的遊牧部族。
南路,以楚軍為主力,配以部分韓、魏部隊,由楚將景陽統領,出武關,沿丹水、淅水河穀西進,威脅秦國南部的商於之地及漢中,意圖分散秦國兵力,並與中路形成策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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