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而沉默。
失去了銳氣的軍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困獸,在初秋的寒風中踽踽前行。來時高揚的旌旗如今無力地垂著,士兵們垂著肩膀,腳步拖遝,偶爾有低聲咳嗽傳來,隨即被軍官嚴厲的目光壓製下去,隻剩下一片壓抑的寂靜。車輪碾過泥濘的道路發出單調的聲響,馬蹄聲也顯得沉悶而疲憊。
蘇秦坐在微微顛簸的車輦中,緊閉著雙眼,仿佛睡著了一般。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因緊握而泛白的手指,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與痛苦。他沒有睡著,也睡不安穩。
函穀關下,合縱聯軍最終潰敗的那一幕,在他腦海中反複上演——那些他曾極力斡旋、調和、促成的盟軍,在秦軍鐵騎的衝擊下分崩離析;各國將領互相猜忌、保存實力的私心;最後時刻,他站在高處望著如潮水般潰散的士兵,口中發出那聲看透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的歎息。
那一聲歎息,仿佛抽乾了他生命中最後一股支撐著的精氣神。
多年來,他奔走於列國之間,在爾虞我詐的朝堂上周旋,在各國君主的猜疑與利用中維係著脆弱的合縱盟約。白天,他要應對數不清的辯論、謀劃、權衡;夜晚,他常在燭光下研讀卷帙,推演局勢,徹夜不眠。殫精竭慮,憂思過度,早已在他的身體裡埋下了病根。隻是那股強烈的信念和意誌力,讓他強行壓製住了所有的不適。
如今,函穀關的失敗,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他多年的心血,也砸碎了他最後的堅持。極度失望與身心俱疲的雙重打擊下,那些被強行壓製的隱患,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起初,他隻是覺得異常疲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車隊行至半途,深秋的寒意襲來,他開始咳嗽。隨行的醫官診脈後說是感染風寒,開了驅寒止咳的湯藥。但幾劑藥下去,不但不見好轉,咳嗽反而愈發劇烈沉重,常常咳得喘不過氣來,麵色漲紅,直到咳出血絲。
回到邯鄲的那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城牆。城門依舊高大巍峨,守城的士兵依舊向他行禮,但蘇秦已經無法像往常那樣端坐還禮。他虛弱地靠在車廂壁上,連掀起車簾的力氣都沒有。車輦駛入武安君府時,他已無法自行下車,是被早已等候在門前的姬雪和幾名貼身侍從小心地攙扶下來的。
他的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雙腿幾乎無法支撐,每一步都需人攙扶。曾經挺拔如鬆的身形,此刻佝僂著,在秋風中顯得格外單薄脆弱。府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沉重的大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這一次,不再是策略性的“靜養”,不再是為了掩人耳目或暗中籌劃,而是真正的、沉屙不起的閉門謝客。
臥房內,藥味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窗戶被小心地開了一條縫隙,但依然驅不散那股混合了苦參、黃芪、當歸等藥材的沉悶氣息。蘇秦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麵色卻是一種黯淡的灰敗,顴骨因消瘦而顯得突出,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淺短,時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往日那雙能夠洞察世事、在各國君主麵前侃侃而談時銳利如電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神采,變得渾濁而黯淡,隻是偶爾會無意識地轉動一下,望著帳頂某個虛無的點。
鴆羽被姬雪緊急派人從別院召來。這位醫術高超卻也性情孤僻的醫者,在仔細為蘇秦診脈良久後,那張慣常麻木、少有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他診了雙手的脈,又查看了蘇秦的舌苔和眼底,手指在蘇秦枯瘦的手腕上停留了很長時間,仿佛在傾聽那生命之火最後的跳動。
“主公之疾……”鴆羽收回手,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無力感,“非一朝一夕之故。乃是多年來心神耗竭過度,憂思傷脾,驚恐傷腎,如今心脈、肝氣、肺金皆損,五臟俱衰,精氣耗空,如同……油儘之燈,火弱將熄。此前靜養調理,不過是暫時添油,強行壓製病勢。如今本源虧空徹底爆發,邪氣直入膏肓……”他頓了頓,避開了姬雪驟然抬起的淚眼,艱難道,“已是……病入膏肓,針石難及,藥力難達了。”
姬雪聞言,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緊緊咬住了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沒有哭出聲來,隻是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盈滿了驚惶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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