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 玉碎於火,而火不可淬玉。
山路崎嶇, 江念與背著謝塵吾強撐至半山腰時,下身已近乎沒了知覺。每向前一步,他腳上血泡便會被長靴摩擦數回, 因是那過程太揪心,末了血泡被生生磨破反倒有幾分暢快。
他自小不擅撒嬌喊疼,這會兒單想含幾塊冰入口, 以驅走通身的熱汗, 漸漸的又變作了冷汗。路程太長, 長得他覺得像是走了半輩子, 可即便休息也多不過斜倚枯樹亦或山岩, 深呼吸幾下。
他未曾想過放下謝塵吾, 怕再背不起他, 也怕誤了時辰,叫謝塵吾再醒不過來。他當然猜不著謝塵吾在想什麼,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忖量自個蠢蠢欲動的感情。
那謝家公子不長於看人眼色,甫一察覺江念與的話少了, 喘重了,心底便好似被白蟻齧出個小洞,如何都不舒坦。他三番五次勸江念與在半路歇下,卻始終沒得來江念與點頭。
到最後江念與嗬哧嗬哧喘著瞧見山腳下列隊齊整的三家府兵時,劇烈發抖的腿已再不能支撐倆人的體重, 他驀然往沙石中跪了下去。匆忙迎來的山鏡驚呼一聲,忙不迭奔過去隨自家公子一齊滑跪在地。
謝塵吾在這時鬆了手,仰麵倒入乾燥的黃沙中。
山鏡匆遽詢問江念與的傷勢,驚出了滿額的虛汗,沒曾想卻忽地被江念與給扯住衣襟拽了過去。江念與氣沒順上來,啞聲卻急急往外吐:“該死……援兵呢?!”
毫無血色的雙唇打著顫, 江念與憶起身負重傷的柳潯鳶和謝塵吾,更是怒火中燒:“十四日,整整十四日!援兵至今未到,難道要我們單打獨鬥,在那鬼陣中死不見屍嗎?!戰事豈能當兒戲?這筆賬要我同誰算?!”
“公子……您罰屬下吧……”山鏡垂首,目光跟著暗下去,“屬下辦事不力,沒能搬來救兵……”
江念與聞言有些怔愣:“搬救兵?先前不早就安排好援兵了麼?怎還要你去尋人相救?”他定神穩下氣息,蹙緊眉心,又沉聲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公子,援兵未至……反賊裡應外合,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三軍大亂,援、援兵……”
眼見山鏡麵色鐵青,江念與更是著急:“快說!”
“廉公子重傷……”山鏡的喉頭猝地哽住了,“不治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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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無十八年四月末,禮間邊陲小城歇了領兵東巡的一隊人馬。陽焰正毒的時節,偏巧迎了場夜雨,暑氣散得乾淨,蛙鳴此起彼伏,倒有些難得的生機。
白裴趨翹著二郎腿坐在窗側把玩手中一把短刀,那短刃乃他家先祖用血開過光的兵器,他爹過去總將那玩意當寶貝供著,今兒個也不知怎麼就爽快給了他。然而白裴趨自個並不那東西當寶物供著,隻百無聊賴地將那玩意套在指尖轉著消閒。
人這吃飽了沒事乾,免不得胡思亂想,白裴趨心底就亂糟糟的,他清楚有什麼東西纏在一塊理不清,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玩意能叫他耿耿於懷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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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東巡的這一批人,是今兒大清早才入的城,滅鬼殺妖用了半日,到黃昏時分才算結束。這座南部小城鄰近禮間與陌成的相接處,確切而言是顧氏地與紀氏地接壤處,仔細豎耳還能聽見來自西南的梵音。
隻可惜白裴趨這人不信神佛,甚而到了嗤之以鼻的地步,年少脾性烈時乾過諸如打砸佛像一類的大不敬之事,後來他爹就再沒想過讓他進祠堂拜佛了。
他這會兒是難得靜心,可都道久聞梵音者六根清淨,怎麼眼下他聽得紀氏地佛徒敲鐘聲,卻是莫名的心悸?
他一哂,確信自個此生沒可能入佛門,畢竟他這人從不信因果報應,也壓根不信什麼狗屁天命。
死都死了,難不成燒幾柱香,磕幾個頭就能叫白骨再肉?
笑話。
皆不過怕死鬼的窩囊把戲罷了。
白裴趨瞅著窗外的瓢潑雨,不知怎麼短刀忽然脫了手,哐啷砸在木桌上,滿滿一碗濃藥在那一震後赫然摔下桌去。白裴趨沒來得及反應,濃藥已同碎陶片糾纏在一塊了。
未曾想,他竟鬼使神差地俯下了身子,意識朦朧間,指尖朝一碎片劃去。收手時,自細縫冒出的猩紅血珠已染紅了指腹,而後一路往下,濕了掌心。
雙手在不可抑製地上下抖動,白裴趨隻覺頭暈目眩,卻不知究竟怎麼了。不過倏忽,那驕矜公子便蹙起眉抱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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