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飛光隔三岔五來看我。
無人敢攔，他來得大搖大擺，態度像小時候住在樓下的兄弟上樓串門，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因為我精力不濟，倒也不會坐太久，往往帶一兩個新鮮玩意過來，再漫無目的地聊一刻鐘就走。我抓緊機會，一邊把玩一邊套話，從他口中獲得不少外界信息。
好消息：生產水平和文化習俗接近唐朝，百姓生活稱得上安居樂業，暫時沒有爆發大麵積戰爭衝突的可能。
壞消息：大齊並不存在於記憶的任何角落，所以也不清楚未來走向。
唉，上高中後選了理科，曆史課根本沒聽。近代史多少還記得些內容，古代史乾脆就是一團漿糊，加上這裡又是陌生王朝，死記硬背下的幾個皇帝生平完全派不上用場。
平行宇宙，架空世界，無論什麼吧。總之，我花了點時間消化現實：穿越時空，並且身處一個與故鄉遙遙相隔的地方。
雖然沒當過皇親國戚，也不清楚這種身份該有什麼排場。但看周圍人的態度，這位王爺似乎隻是一個不受關注、體弱多病的小透明。
小透明好啊，小透明被換了芯子一個月，壓根沒人發現不對勁。
以我淺薄的曆史知識，知道這種身份但凡不作死，不造反，少搞出那種足以動搖統治的新聞，日後去封地安享榮華，平靜度過一輩子問題不大。
哦，對了，在此之前還得把身體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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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身伺候的隻有玉書與小德子。所謂近身伺候，無非是將茶水點心等物從宮人手中接過，親自遞上來。長明殿乾雜活的仆役數量不少，卻全部深深低頭，偶爾抬臉，也是千篇一律泥塑木偶般恭敬小心的表情。觀察久了甚至感覺有點恐怖。
本打算再提拔幾人，又怕玉書多心，以為她服侍得不合心意。無論如何，不想讓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甚至用纖纖玉手接住帶血嘔吐物的女孩子難過。
虛弱地漱了口，藥味勉強壓下喉間腥甜，被玉丹扶著躺回床榻。
前幾天玉書離開長明殿一趟，帶回三名宮女，隨她的名字喚作玉丹、玉竹和玉桃。俱是容貌清秀稚嫩的少女，最大不超過十七歲，舉手投足中充滿溫柔順從氣質，影子般沉默跟在她身後。
見我困頓，她們一齊行禮退下。
大約是從幼年起就經受訓練的宮婢，連告退的姿勢聲音都格外相似。相似到這種程度簡直像將人性從身體中徹底抹除。
冰冷長發披散枕上，我昏昏沉沉睡午覺，做了個奇怪的夢。
仿佛是傍晚，斜陽如金，燦爛非凡。看視角正走在郊外河邊，周圍異常熱鬨。
不少行人佩戴麵具，女子則是以薄紗冪籬遮麵，與玩伴相攜遊玩，十分儘興。甚至於引吭高歌，潑水相戲，歡聲笑語不絕。
一路漫步至僻靜處，人跡稀少，身側少年扯了扯我的衣袍。
他身量與我相仿，頭發束在腦後，臉上戴一張威風凜凜的凶神假麵，幾乎遮住大半麵孔，隻露出淡紅嘴唇，尖而白皙的下頦。
微風拂過，河麵輕輕蕩起漣漪。朦朧水光落到那張麵具上，分外溫柔，連帶著頭上長角的儺麵也顯得沒那麼可怖。
我怔怔出神，注意到少年的下唇比上唇稍微飽滿些，是天生帶笑的俏模樣。
“別生我的氣了。下回，下回我一定收斂脾氣，好不好？”他說。
聽見自己無奈的回答：“早不氣了。不然，怎麼會從宴會溜出來，陪你祓禊？”
“那你為什麼一路不吭聲？”
我失笑：“你走得飛快，又不講話，我說什麼呢？”
少年頓時炸毛，湊近扭我的手臂，又羞又惱：“約好申時見麵，偏你遲那麼久，我都想回去了。”
“上巳節又是女兒節，今日恐怕有不少名門閨女著意挑選夫婿。我不在，豈不是給了她們方便？小郎君生得好看，恐怕擲果盈車了吧。”
“我戴著這副麵具，誰敢靠近。”他咕噥，“那些花花草草，給我也不要。搞不懂你們中原人。”
“你不要？真可惜，枉我怕你沒收到花傷心，特意帶了過來。”
我從袖中取出一朵鮮紅木芍藥，笑著在他麵前晃了晃。少年一邊抱怨難看，一邊低頭任我簪在色澤淺淡的發髻，耳尖紅到透明。
“這叫醉顏紅。”我說，“品種還罷了，你沒發現什麼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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