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玉書為首，長明殿外跪滿宮仆。
這麼多人跪在院內，卻不曾發出一絲聲響，簡直訓練有素到了恐怖的程度。
“聖人駕到——”
儀仗依次行過，玉輦緩緩停在宮門口。小德子畢恭畢敬扶著端坐輦上的男人進來。初秋時節，氣候並不算冷，他卻畏寒般嚴嚴實實攏著一件狐白裘。
我也跪著迎駕，但僅限於直挺挺跪著，姿勢禮節大概完全不對。反正也沒人敢對此指點。
抬頭看向這位隻聞名不見麵的兄長，對上一雙黑沉沉瞳仁。
呼吸驟然一窒。
男人眉目如畫，肌骨似玉，不像個日理萬機的皇帝，更像是白玉堆成的飄渺仙人。
而這仙人緩步走近，伸出雙手扶我起身，聲音低沉悅耳：“三郎，阿兄來了。”
鼻尖縈繞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一種如霜雪般冰冷，但非常好聞，幽遠安寧的香味。
近距離麵對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原本內心多少有些惶恐。可不知為何，精神漸漸地放鬆下來，甚至順著他的話喚道：“阿兄……”
“瞧著氣色還好。”
光滑細膩的指腹在臉頰來回撫摸，皇帝低下頭，認真端詳我麵容，微微一笑：“怎麼與阿兄這麼生分？是怪阿兄這麼久不來看你麼？”
我抓住他衣袍一角，茫然搖頭，隻憑本能回答：“我沒有……阿兄，我失憶了……”
“三郎乖。”他溫柔地說，“失憶也不怕，阿兄護著你。”
進殿後，我們隔案對坐，玉書躬身奉茶，無聲無息帶領其餘人退出宮殿。
低頭嗅聞茶水清香，恍惚的大腦短暫清明。
我按住額頭，隻覺剛才緊張過度，整個人表現得格外奇怪。
難道帝王威壓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或者我雖自詡堅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其實內心仍然將封建統治者視若神明？
不不不，現代青年永不為奴！
就算在他麵前戰戰兢兢，那也隻是因為對方手中掌握生殺大權，不得不退讓三分。
皇帝揚了揚唇，神情從容：“這些日子，有不少人來找三郎敘舊罷。”
持盞的手僵住，我從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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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柔和平淡，難辨喜怒：“想必在他們口中，朕一定是個十惡不赦、薄情寡恩的暴君。”
那倒也不至於，似乎隻有出身世家的裴和玉不滿你過河拆橋。
我小心回答：“陛下，呃，阿兄，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無需在意眼下浮雲。”
他笑：“三郎一向心性豁達，阿兄不如你許多。”
我一直暗中觀察他舉動，實在想不明白失憶前為什麼放棄爭奪皇位，一心輔佐此人。哪怕他是這一世的親哥，哪怕他曾經對我特別好，但在九五至尊的位置麵前，兄弟鬩牆、刀兵相見的事還少嗎？
權力隻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最穩妥。除非腦子進水，誰會把當皇帝的機會拱手讓人？
雙方都沉默不語，殿內陷入安靜。
皇帝也不著急開口，隻看著我，目光專注。白皙修長的食指和中指輪流輕敲桌案，節奏時快時慢。
篤。篤篤。
這皇帝也挺無聊，叩叩叩敲個沒完，擱這發摩斯電碼呢——
我猛地抬眼。
大學時，有一門專業課的老師經常搞突擊隨堂測驗，成績計入平時分。我們宿舍除學神外，全是上課不認真聽，趕在期末突擊複習的混子，麵對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教學方式，考得麵目扭曲，十分痛苦。
身為全寢義父的學神無可奈何，隻好承擔起拯救義子的責任。萬幸題目多是選擇，他做完後便用兩根手指敲擊桌麵，以摩斯電碼的方式將答案傳給剩餘幾人。
別的字母背不清楚，ABCD的電碼徹底記牢，想忘也忘不掉。
我心臟砰砰亂跳，強行按下激動，試探著問：“奇變偶不變？”
皇帝停了兩秒。
在我期待的眼神中，嘴角綻放一個淺淡笑容，慢慢地說：“符號、看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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