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瓚來的時候,我正在院中發呆。
“免”字說得遲了,他已端正儀態先行一禮,腰杆筆直,風姿瀟灑:“臣,懷瓚,參見代王殿下。”
我說:“將軍請坐。”
宮人在我所坐的憑幾下沿添了一把座椅,懷瓚坐了,笑問:“殿下在看什麼?”
“鳥。”我說,“秋去春回,它們都去南方了。”
一行大雁飛過天空,他抬頭陪我看了片刻,然後道:“鴻雁於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征,劬勞於野。”
這首詩我有點印象,說的是流民被迫服勞役的悲苦無奈。念詩之人卻是位前途無量的青年將軍,兩廂對比,幾乎有些荒謬。
玉桃端來藥碗,又到吃藥的時辰。一日三回,次次不落。
我問她:“玉書呢?”
她說:“玉書姐姐在布置後殿。”
我略微困惑,後殿甚少使用,她去那邊做什麼?但身側有人,不是追問的時機,因此淡淡應了聲,安靜喝完湯藥。
待我漱過口,懷瓚方道:“王禦醫轉告臣,殿下風寒痊愈,脈象平穩,較數月前大有好轉。今日前來,便是想為殿下調養心脈。”
我有點驚訝:“這麼快?”
距離嘗試新藥方才過了一周而已。
“但凡殿下身體承受得住,越早開始越好。待充沛真氣入體,自行流轉,藥漸漸可停了。”他溫和地說,“以血為引實屬劍走偏鋒,於殿下與聖人都無益處,不宜多服。”
確實。我頂多感覺惡心,宇文恒每天都得割自己三刀,這誰受得了。
“傳遞真氣有什麼要求嗎?”我好奇道,“比如先祭祀一番,求老天保佑?”
懷瓚笑:“隻需一間靜室。”
玉書大概提前知道懷瓚於今日拜訪,所以早早將後殿準備妥當。裝飾家具悉數清除,空蕩蕩的殿內隻餘中央兩隻蒲團。
“懷大人。”玉書行禮,聲音柔婉,“您看這樣如何?”
懷瓚待她倒很客氣,不似看玉丹等尋常婢女那般淡漠:“有勞孺人。”
午後天氣晴朗,陽光透過紗窗,悠悠落在乾淨光亮的深黑石磚上。玉書笑吟吟對我行一禮,帶領其餘宮人退出宮殿,嚴密合攏殿門。
為免帶來噪音,她肯定會約束所有人遠離此處。後殿本就安靜,此刻更是落針可聞,隻聽見兩道呼吸聲。
一道均勻平穩,吐息綿長,是懷瓚;另一道沉重疲倦,偶爾紊亂,是我。
我側頭看他:“懷將軍,現在該怎麼做?”
“傳渡真氣無非兩步,施與受。施者難,難在時刻控製真氣遊走,寧可少,不能多;受者難,難在始終心無掛礙,坦然承受他人所施之氣。”
懷瓚撩開官袍衣擺,盤腿在蒲團上落座。
他仰頭笑起來,雙眼彎彎,對我伸出手:“殿下不妨放鬆些。倘若心存防備,哪怕臣是大羅神仙,也無法將真氣傳過去。”
我抿了抿唇,避開那隻手,在他對麵坐下:“恐懼未知是人的本能。我什麼都不記得,這些你習以為常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很陌生。”
懷瓚溫和道:“所以,傳渡真氣之前,臣會一一講給殿下聽。”
“多謝。”
他先教我打坐吐納。一邊糾正姿勢,一邊閒聊:“臣觀殿下氣色尚好,眉間卻有鬱色,可是遇到什麼煩心事?”
我不答,隻問:“你從宮外來,外麵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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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有趣與否,隻是尋常而已。”懷瓚說,“殿下好奇百姓生活?”
“嗯,有點。”
“京畿一帶無旱無澇已十載,風調雨順,收成頗豐。邊境雖有戰事,但本朝兵精糧足,糧草軍備調度得宜,不足為懼。更何況聖人即位後,一力惠民減賦,如今……稱得上天下太平,安居樂業。”
大齊正處於封建王朝穩定發展的前期,儘管周圍遊牧民族虎視眈眈,終究勢均力敵,沒到五胡亂華的地步。
作為開國以來第三位帝王,宇文恒隻要不拚命作死,比如舉國之力修大運河、主動向突厥投降稱臣,混吃等死批奏折,遇事不決問丞相,起碼可以作為守成之君度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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