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隻箱子
秦九葉上一次聽到元漱清的消息,還是許久前在那紅雉坊後街的馬車裡。
彼時她以為自己不過就是誤入了一場江湖血洗的尾聲,卻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尾聲竟激蕩了兩個多月之久。
唱賣官拉長的音調在寶蜃樓中徘徊不散,像是預示著有什麼東西將在黑暗中盤桓而起,而某一篇章的結束或許僅僅隻是另一篇章的起始。
端著油燈的身影們都原地定住了,好似四處遊蕩的流螢一瞬間都尋到了落腳點,若有目力過人者此刻便能看到,幾道蜷縮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人影此時都緩緩站起身來。
秦九葉望著那隻箱子,又看了看四周反應不同尋常的人群,心中訝異過後漸漸生出重重疑惑來。
方才看那白潯反應,或許早就得到了些許這箱子的傳聞,而如今看周圍眾人這架勢,絕不止白家一人得到了消息。
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其一,她今日才去過聽風堂,壓根沒有聽到關於這箱子的一點風吹草動。到底是唐慎言嫌她窮酸壓根不想透露,還是這消息並非是聽風堂收來的,而是有人以更隱秘的方式、故意散在城中的,都未可知。
其二,不論是花銀子得到的消息、還是道聽途說來的消息,這消息同消息之間也各有不同,為何所有人都會對同一隻箱子感興趣?甚至有不少人可能此行寶蜃樓都意在此物?究竟是因為方外觀或那元漱清的緣故,還是因為那箱子裡真有什麼不可說的秘密?
“你也對這箱子感興趣?”那方才一直沉默的白潯突然開口,語氣中有些毫不掩飾的輕蔑,“我勸你莫要白費力氣了,就你手上那點銀子,就算湊上去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秦九葉壓根沒在意對方的嘲諷之意,隻含糊應和道。
“早前便聽說過,沒想到竟是真的。”
她知道的不多,可那白二當家的顯然知道不少。隻見他一邊用手搓著那布袋子裡的野馥子,一邊搖頭晃腦道。
“還能有假?誰不知道那方外觀被血洗之時是押著寶物的。清平道上的事發生後沒多久,很快便有人去尋那些箱子了,結果發現十個箱子中有一個不翼而飛了。直到前幾日,才有傳聞說那第十個箱子落在了寶蜃樓手中。我說了這麼多,當真是便宜你了。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得到的消息,你不知道才是常理……”
白潯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些有的沒的,秦九葉的思緒卻有一瞬間的恍惚。
清平道?那不就是她撿回李樵的地方嗎?他似乎當時說起過,說有個什麼藥方……難道說他這次非要跟來擎羊集實則是因為……
秦九葉恍然中抬起頭、向身後望去。
少年仍立在原處,同其他人一樣望著石台的方向,覺察到她的目光後也緩緩看了過來,神色中還有殘存的些許驚訝,似乎並無什麼異常。
或許是她多想了嗎?
石台正中,唱賣官已示意完畢,今日最後一輪出價即將開始。數十道青煙自各個角落升起,犀角燒灼後的特殊氣味前所未有的濃烈,煙霧紗幔般籠罩四方,空氣似乎一瞬間變得稀薄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秦九葉的心砰砰跳起來。這是一種常年混跡魚龍混雜之地形成的本能,一種感知危險禍亂即將發生的本能。
她身後不遠處,白潯已低聲吩咐自己的一名隨從熄滅油燈、代為上台叫價。他雖然愚蠢,但也感知到了這最後一場交易的詭異危險之處,絕不肯親自上場的。
而除此之外,秦九葉也發現人群中有不少人雖然高度關注著石台上的動靜,但並沒有出手。
她壓下狂跳的心,仔細思考起這背後的含義來。
方才那唱賣官隻說此物是方外觀元漱清的遺物,但一沒有說這是清平道上拾來的東西,二沒有說這就是那神秘消失的第十隻箱子。
總共十隻箱子,或許隻有失去蹤跡的那一隻具有特別的意義。如果真是如此,那眼下即將入局的買家實則隻有十分之一的幾率拍得心中所想,當真是一場豪賭中的豪賭。
所以誰也不能確定,今日這場重中之重的賣品,是否隻是寶蜃樓做的一場“東家局”。用一條無法驗證真假的消息造勢將人引來,再拍出一個高價將本來不值幾個錢的箱子脫手,這樣的事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因為從寶蜃樓的角度來說這並不算是欺騙,隻是願者上鉤罷了,入局者隻能自認倒黴、平白讓做局者痛宰一刀。
秦九葉不動聲色地望了望出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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