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究還是到來了，隻是這黎明並非破曉的光明，而是災難過後的死寂灰白。陽光艱難地穿透彌漫在鏡城上空的、由能量塵埃和煙霧構成的厚重陰霾，給這座飽經摧殘的城市塗抹上一層病態的光澤。
地底洞穴內，一片劫後餘生的狼藉與死寂。幽藍的光芒已然消散，隻留下洞壁上光路燒灼後的焦黑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刺鼻的臭氧與能量殘留的味道。中央平台徹底損毀，扭曲的金屬和碎裂的晶體散落一地。
蘇晚晴跪在平台邊緣，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林黯。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穩，仿佛隻是陷入了沉睡，但左眼窩那層凝固的、仿佛由最純粹幽藍水晶構成的覆蓋物，卻昭示著發生在他身上的異變。她用手帕輕輕擦拭著他臉上已經乾涸的血跡，淚水無聲地滾落，滴在他冰冷的臉頰上。她感受不到他與網絡的連接了，那種曾經無處不在的、細微的共鳴感消失了，仿佛隨著“心鏡石”的破碎一同沉寂。
渡鴉拖著一條在最後混戰中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清點著幸存者。原本百餘人的反抗隊伍，此刻還能站立的不足三十，個個帶傷，眼神中混雜著疲憊、恐懼和一絲茫然的空虛。他們贏了？或許吧，他們似乎阻止了“涅盤協議”，重創了“天穹之心”。但他們也失去了太多，而且，未來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
韓鬆博士靠在一個破損的服務器機箱上，劇烈地咳嗽著，嘴角還掛著血絲。他的光腦在最後的能量衝擊中損壞了，但他依舊死死攥著幾張搶救出來的、寫滿了複雜公式和數據的手稿。他望著洞穴穹頂那個被光柱衝破的巨大窟窿，以及透過窟窿看到的、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網絡……網絡的結構變了……底層協議似乎在重組……‘彼岸’的控製消失了，但秩序也……”
他的擔憂很快得到了印證。
隨著“心鏡石”的破碎和“彼岸”對靈思網絡強製控製的瓦解，失去了統一管理和過濾的網絡，徹底變成了一片無主的、狂暴的信息海洋。龐雜混亂的集體意識、城市百年的記憶沉澱、無數被壓抑的情感與欲望，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城市的能量脈絡中肆意奔流。
地麵之上，鏡城正在經曆前所未有的混亂。
琉璃區，那些曾經穩定運行的全息廣告牌此刻如同癲癇發作，瘋狂閃爍著毫無意義的色塊和破碎的影像片段；智能交通係統大麵積癱瘓，磁懸浮飛車像無頭蒼蠅一樣相互碰撞或停滯在半空，引發連環事故和衝天火光；一些區域的居民開始出現集體性的精神異常，有的當街狂笑舞蹈，有的則陷入木僵狀態，更有甚者，開始攻擊身邊的人——他們脆弱的精神無法承受網絡中逸散出來的、未經處理的龐雜意識碎片。
鏽帶的情況更加糟糕。能量亂流引發了小範圍的地質變動，一些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轟然倒塌；變異生物的活動變得更加頻繁和具有攻擊性；而那些本就遊蕩在陰影中的“蝕刻者”，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成群結隊地出現，瘋狂地攻擊任何移動的物體，將混亂進一步擴散。
“守夜人”組織也陷入了癱瘓。最高首領“老師”失蹤（或被困於受損的“天穹之心”），指揮係統在默客先前的乾擾和最後的意識衝擊下崩潰，各地據點失去了統一指令，有的仍在負隅頑抗，清剿著殘餘的反抗力量；有的則選擇了觀望或直接潰散。
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爭。他們打破了枷鎖，卻也釋放了囚禁在枷鎖之中的、更加不可控的怪物。
數小時後，在一處相對完好、被幸存者們臨時加固的洞穴側室中，蘇晚晴替林黯做完了簡單的身體檢查。除了左眼窩的異狀和深度昏迷，他的生命體征還算穩定，但大腦活動水平極低，仿佛意識被封閉在了某個深處。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渡鴉用一塊碎布包紮著腿上的傷口，語氣沉重，“這裡不再安全，‘守夜人’的殘部，還有那些發瘋的‘蝕刻者’，隨時可能找到這裡。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黯，“他需要真正的醫療設備，而不是待在這個廢墟裡。”
“去哪裡？”一個幸存者茫然地問道。鏡城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音從一個角落傳來。是韓鬆博士，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老舊的、還能勉強工作的無線電接收裝置，正在調整著頻率。
“……重複……這裡是……默客……尋求……穩定節點……建立……臨時通訊網絡……所有……幸存的反抗單元……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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