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初夏總帶著股未散的寒氣，風刮過雲溪鎮的麥田時，卻裹著讓人踏實的麥香——按舊曆播種的黑皮麥剛抽齊穗，青綠色的穗子沉甸甸垂著，像給土地披了層軟甲。沈硯蹲在田埂上，指尖劃過麥穗，指腹沾了層淺黃的麥灰，左眉那道上月挖地窖時留下的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的印子。
“沈先生！你看這麥！”趙虎的大嗓門從田埂那頭衝過來，震得幾隻螞蚱蹦進麥田。他扛著斷柄長刀，鎧甲上還沾著晨露，跑到沈硯身邊就蹲下來，一把揪起幾株麥稈：“比去年壯實多了！秋收時每戶至少能多收兩石糧，看誰還敢說舊曆不好使！”
沈硯笑著點頭，剛要開口，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鬨哄哄的喧嘩，夾雜著商販的吆喝聲，蓋過了風吹麥浪的“沙沙”聲。阿竹抱著個麥稈編的小本子跑過來，辮梢沾著片麥葉，眉頭皺得緊緊的：“沈公子，村口來了個賣糧種的攤子，插著‘北瀚早熟麥’的旗子，圍了好多人。”
三人往村口走，還沒到曬穀場，就看見一圈人擠得水泄不通，中間站著個穿銀甲的漢子——是秦崢的親信王隊正，手裡舉著個鼓囊囊的粗布袋，聲音喊得震天響：“北瀚新培育的早熟麥種！比咱本土黑皮麥早熟十五天，產量還高兩成！秦將軍特批給雲溪鎮的福利，一袋隻要五十文，還送北瀚特製肥！”
“五十文？比本土麥種還便宜十文！”人群裡的李嬸先炸了鍋，她扒開前麵的人擠到攤子前，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麵的銅板叮當作響，“王隊正，我要兩袋！我家那二畝地，要是能早收十五天，還能趕種一茬粟米！”
“我也要三袋！”旁邊的張漢子也跟著喊，“秦將軍守邊境，還想著咱們百姓的收成，總比某些隻知道看星星的強！”這話一出，好幾個人都朝沈硯的方向瞥，眼神裡帶著點不讚同——去年沈硯力推舊曆，雖然後來種活了麥，但不少人還是覺得“讀書人不懂種地”。
沈硯心裡一沉，往前走了兩步：“大家等一等，北瀚麥種沒在咱們北境試過，貿然種風險太大。本土黑皮麥耐旱抗蟲，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品種，穩當。”
王隊正斜睨了他一眼，把糧種袋往桌上一摔，袋子裂開個小口，飽滿的麥粒滾出來，泛著油亮的光：“沈先生這話就不對了！秦將軍在邊境試過，畝產比黑皮麥高兩成，還能早熟，這是給百姓謀福利！你總不能因為自己懂點舊曆，就不讓大家多收糧吧？”
“就是啊！沈先生別擋著我們發財！”人群裡有人附和，李嬸已經把銅板拍在桌上，拎著兩袋糧種擠出人群，腳步飛快地往自家田裡走。張漢子也跟著買了三袋，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掏錢，沒半個時辰，攤子上的糧種就賣空了，王隊正收著銅板，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大家放心種，有問題找秦將軍！”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百姓們扛著北瀚麥種往田裡走，心裡像壓了塊石頭。趙虎撓著頭：“沈先生，真有這麼玄乎？那麥種看著是比黑皮麥飽滿。”
“你捏一粒試試。”沈硯從地上撿起一粒北瀚麥種，遞給趙虎。趙虎捏了捏，眉頭一皺：“怎麼這麼軟？比咱們的黑皮麥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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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自己也捏了一粒，指尖稍一用力，麥種就裂開了，裡麵的胚乳泛著異樣的白，不像本土麥種那樣緊實。他突然想起祖父《抗逆農書》裡寫的“異域糧種特質”——根係淺、需特定肥力、抗逆性差，眼前這北瀚麥種，簡直句句對得上。
“阿竹，你記不記得上個月觀星，尾宿的光比往常暗了三成？”沈硯突然問。
阿竹趕緊翻開手裡的麥稈小本子，上麵畫著星象圖，標注著“尾宿暗，主旱”：“記得！我還跟你說，可能會有長時間乾旱。”
“這就對了。”沈硯攥緊手裡的麥種，“北瀚麥種軟，說明根係淺，耐旱性差，要是真旱起來，肯定先枯死。秦崢的人隻說早熟高產，卻沒說這麥種的缺點，這裡麵肯定有問題。”
三人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拐杖敲地的“篤篤”聲。老族長拄著那根刻著“農”字的棗木杖走過來，臉色沉得像天邊的烏雲，他看了眼地上的北瀚麥種，重重歎了口氣：“沈先生，你沒說錯，這北瀚麥種，是個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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