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立於船頭,身後是逐漸沉入墨色海平線的、那片浸透了巨人神血與烈日怒火的赤色大陸。海風帶著徹骨的寒意,吹不散他眉宇間積鬱的沉重。手中那尊太陽神赫利俄斯所賜的黃金聖樽,在漸暗的天光下依舊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提醒著他那場與天威對峙的驚心動魄,以及那份以獻祭與尊崇換來的、來之不易的生機。第十項功業的完成,帶來的並非榮耀的快意,而是更深沉的疲憊與一種被無形絲線越纏越緊的束縛感。
船隻在沉默中駛向東方,載著那群躁動不安的赤紅魔牛,以及英雄心中難以言說的波瀾。當提林斯那熟悉的、巨石壘砌的輪廓再次映入眼簾時,赫拉克勒斯甚至能感覺到,那深藏於宮牆之後的、屬於歐律斯透斯的恐懼,已然發酵成了某種更加扭曲、更加歇斯底裡的東西。
新的命令,沒有給他任何喘息之機,甚至沒有讓他卸下征塵,便由一位麵色如同死灰、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句的傳令官,在港口直接宣讀。那命令的內容,比西行屠巨更加縹緲,比北渡奪馬更加匪夷所思:
“赫…赫拉克勒斯!你…你前番西行,雖…雖帶回牛群,然則…然則過程…波折…國王…國王不甚滿意!”傳令官語無倫次,仿佛每一個字都燙嘴,“如今,有一件…一件真正的、連諸神也為之側目的神聖之物,藏於…藏於世界極北的、迷霧永罩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喊出:“那是由夜幕女神倪克斯所植,由赫拉與宙斯結為連理時,地母蓋亞親自賜下的金蘋果樹!其果實蘊含不朽的生機與至高的神力,由赫斯珀裡得斯四位仙女看守,更有百首巨龍拉冬,那目光所及便能令萬物石化的恐怖存在,盤踞樹下,永世不眠!”
“你的第十一項功業,便是尋找到那位於亞特蘭蒂斯之濱的赫斯珀裡得斯聖園,從那百首巨龍的守護下,摘取三枚金蘋果,帶回獻給歐律斯透斯王!”
命令描繪了一個近乎傳說、無人知曉確切位置的仙境,以及一位連奧林波斯眾神也需忌憚三分的古老巨龍。這已非考驗,而是純粹的、意圖讓他永世迷失在未知迷霧或葬身於神話生物之口的放逐與絕殺。
赫拉克勒斯靜立原地,海風吹動他肩上的獅皮,獵獵作響。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傳令官驚恐的雙眼,目光已然投向北方那一片混沌未明、海圖儘頭的虛無。他知道,此行與前十次皆然不同。沒有明確的路徑,沒有可追蹤的敵人,隻有縹緲的傳說與必然存在的、遠超以往的危險。
他沒有質疑,沒有憤怒,隻是如同接受命運般,沉默地轉身,再次走向他那艘飽經風霜的航船。他需要更周全的準備,或許,還需要一些……指引。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揚帆。他首先前往了德爾斐,再次跪在了那蒸騰著地脈氣息的神諭所前,祈求阿波羅的啟示。然而,皮提亞在迷狂中給出的神諭,卻依舊含糊不清,隻反複提及“尋找背負蒼天者”、“古老海流之徑”以及“警惕溫柔的遺忘”。
帶著這晦澀的提示,赫拉克勒斯回到了船上。他深知,在茫茫大海上,尤其是在通往未知領域的航路上,經驗遠比蠻力更重要。他需要一位向導,一位真正了解海洋所有秘密,包括那些隱藏在圖卷之外、隻存在於古老水手囈語中的航路的存在。
他想起了那個名字——涅柔斯,古老的海之智者,一位能預知未來、千變萬化的原始海神。他居住在愛琴海某處隱秘的洞穴中,唯有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堅定的意誌,方能尋得其蹤跡,並從他口中逼問出真相。
赫拉克勒斯駕船在島嶼與海岸間徘徊,根據零星的傳說與水手的提示,尋找著涅柔斯的居所。終於,在一處被嶙峋礁石與終日不散的海霧環繞的荒僻海岸邊,他找到了那個入口隱蔽、被濕滑海草與藤壺覆蓋的海底洞穴。潮水在洞口進退,發出空洞而悠遠的回響。
他沒有猶豫,卸下大部分裝備,隻帶著那堅韌的獅皮與一捆特製的、浸過海豹油脂以防水的繩索,深吸一口氣,潛入了冰冷刺骨、光線晦暗的海水之中。
洞穴向內蜿蜒,曲折深邃,水壓逐漸增大,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唯有某些發光的藻類或水母提供著微弱的、鬼魅般的照明。赫拉克勒斯憑借超凡的體魄與意誌,在黑暗的潛流中前行,搜尋著那位海之老人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在洞穴一處較為寬敞的、頂部有裂隙透下些許天光的水域,他看到了目標。
那並非一位固定形態的存在。在水波光影的扭曲下,他時而是一位須發皆白、蜷縮在岩床上酣睡的老者,皮膚布滿皺紋如同被海浪衝刷千年的礁石;時而又化為一團翻滾的、由水流與泡沫構成的模糊形體;時而又仿佛變成一條巨大的、眼神深邃如同海溝的遊魚。
這正是涅柔斯,處於他永恒的、變幻不定的休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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