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壘深處,兌換點門口排起的長龍,像一條垂死的巨蛇,在昏暗的通道裡緩慢蠕動。空氣裡彌漫著絕望的汗味、黴味,還有從兌換窗口裡飄出來的、劣質食物那股混合著油脂和灰塵的怪異氣味。每一次窗口鐵柵欄哐當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都敲打著排隊人的神經。
單鵬、雷猛、沈小芸帶著單琳和妞妞,被裹挾在這條長龍裡。錢金來縮著脖子站在後麵,眼珠子不安分地四處亂瞟,嘴裡小聲抱怨著隊伍挪動的速度。單琳緊緊抓著沈小芸的手,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看著前麵黑壓壓的人頭,眼神有些茫然。
終於輪到了他們。
鐵柵欄後麵,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嵌在窗口裡。工作人員眼皮都沒抬,接過雷猛遞過去的、代表他們小隊積攢了幾天巡邏和種植所得的貢獻點憑證——幾塊印著堡壘徽記的粗糙金屬牌。
“五個普通人,基本配額。”冰冷的聲音像機器報數。
哐當。幾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黑褐色麵餅被推了出來,表麵布滿了可疑的黴點。
哐當。幾個同樣大小的塑料瓶,裡麵裝著渾濁發黃、沉澱著雜質的液體。
“拿好,下一個。”
就這麼點東西。沈小芸默默地把那幾塊硬餅和幾瓶臟水收攏過來,捧在手裡,輕飄飄的,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這點東西,別說吃飽,塞牙縫都不夠。
回到那擁擠惡臭的通鋪角落,幾個人圍坐在那張破床鋪上,看著地上那點可憐的食物和水,空氣死寂得能擰出水來。
錢金來第一個忍不住了,他拿起一塊黑餅,用力捏了捏,硬得像塊石頭,一股難以形容的酸餿味直衝鼻子。他嫌棄地丟回地上,聲音因為饑餓和憤怒而尖利起來:“操!這他媽是人吃的?豬食都比這強!這點東西,夠誰吃?塞牙縫都嫌少!老子以前一頓飯……”他後麵的話噎在喉嚨裡,隻剩下滿腔的怨氣和恐慌。他眼珠子滴溜溜轉著,看看那點食物,又看看周圍的人,盤算著怎麼才能多弄點貢獻點,或者……怎麼才能少分出去點。
沈小芸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硬餅掰成更小的碎塊,又把渾濁的水小心地分成幾份。她的動作很輕,但眉頭始終緊緊鎖著,目光不時擔憂地落在單琳身上。小姑娘抱著膝蓋坐在旁邊,下巴擱在膝蓋上,大眼睛看著地上分好的食物和水,小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咕嚕一聲輕響。她趕緊把臉埋進膝蓋裡,耳朵尖有點紅。
妞妞不懂那麼多,隻是眼巴巴地看著沈小芸手裡的小塊硬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聲嘟囔:“沈姐姐……餓……”
雷猛坐在最邊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他麵前也分到了一小塊餅和一點點水。他看也沒看,隻是把那根磨得鋥亮的鋼管橫放在膝頭,布滿老繭的大手緩緩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岩石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沉靜的眼睛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決絕。貢獻點?靠種地、靠這點巡邏?猴年馬月才能讓妞妞吃飽,讓單琳養好身體?更別提那個帶鎖的小房間了。他粗糙的手指在鋼管上收緊,骨節泛白。隻有更危險的任務,隻有拿命去拚,才能掙到活命的點數。
單鵬拿起分到自己麵前的那一小塊硬餅,粗糙的質感磨著掌心。他看著妹妹單琳那副餓著肚子卻強忍著不敢說的樣子,看著妞妞渴望的眼神,看著沈小芸臉上化不開的憂慮,再想到高宏許諾的獨立房間、充足的食物和藥品……那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帶著致命的甜香。他用力攥緊了手裡的硬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麵塊裡。不行!他猛地甩頭,想把那聲音趕出去,但胃裡翻騰的饑餓感和對妹妹的擔憂,卻像兩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理智。
就在這時,一直抱著膝蓋的單琳動了動。她伸出纖細得過分的小手,把自己麵前分到的那一小塊硬餅,小心地掰成了兩半。然後,她拿起其中一半,默默地、輕輕地放到了眼巴巴看著她的妞妞麵前的小布片上。
妞妞愣住了,大眼睛看看那塊小小的餅,又看看單琳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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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姐……”妞妞小聲叫了一句,沒敢伸手。
沈小芸也看到了,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伸手,把單琳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背脊。
單鵬看著妹妹這無聲的舉動,看著她把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食物分給更小的妞妞,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更沉重的壓力瞬間淹沒了他。那點硬餅在手裡幾乎要被捏碎。高宏的許諾、石森的規矩、妹妹的虛弱、還有那該死的貢獻點……像無數根冰冷的鐵鏈,把他越纏越緊,勒得他幾乎要窒息。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的時候,通鋪區入口處那片布告欄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驚呼,有人低聲議論,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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