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乾清宮西暖閣)
武英殿禦前會議的激昂餘韻,仿佛被紫禁城厚重的宮牆與漸深的夜色所吸收、沉澱。
當崇禎回到乾清宮西暖閣,摒退所有尋常伺候的宮人,隻留下幾盞孤燈映照時,他臉上那份在群臣麵前的揮斥方遒,已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肅與專注。
崇禎站在巨大的《遼東輿圖》前,指尖劃過寧遠、錦州、廣寧直至沈陽的每一條線路、每一個標注。
決戰方略已定,戰爭機器已然在帝國的血脈中開始隆隆運轉。
但這機器的威力,不僅取決於前方鋒刃是否鋒利,更取決於後方提供動力的心臟是否強健,以及機體內無數齒輪是否潔淨、齧合是否緊密,有無鏽蝕蛀空、暗中作祟的隱患。
“大伴。”
崇禎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靜謐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侍立在門邊的王承恩,立刻趨近:“老奴在。”
“密傳魏忠賢、曹化淳,”
崇禎轉過身,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即刻來見。要隱秘,莫要驚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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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心頭驟然一凜。
深夜,密召東廠提督魏忠賢與西廠提督曹化淳?
這兩位,一個是曾經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一個是陛下登基後提拔起來、專門製衡東廠並監視外廷邊鎮的西廠頭子……
陛下同時密召這兩人,絕非尋常議事。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與多問,深深躬身:“老奴明白,這就去辦。”
隨即,王承恩那略顯臃腫卻異常輕盈的身影,迅速無聲地沒入暖閣外的黑暗之中。
夜色中的紫禁城,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而單調的巡更梆子聲和侍衛的腳步聲,一片萬籟俱寂。
宮牆的陰影濃重如墨,吞噬了白日的煌煌氣象,隻餘下簷角的森然輪廓。
約莫兩刻鐘後,西暖閣的側門被無聲推開又關上。
兩個身影閃入,又迅速將門扉掩實。
正是東廠提督魏忠賢與西廠提督曹化淳。
兩人皆未著官服,魏忠賢是一身深褐色的緞麵直裰,曹化淳則是一襲玄色勁裝,外罩鬥篷。
他們臉上帶著疑惑與恭謹,更多的是一種深夜被帝王密召特有的緊繃感。
暖閣內隻點了三四根粗如兒臂的牛油燭,光線昏黃,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磚上,微微晃動。
崇禎指了指禦案下首早已備好的兩張錦凳,語氣平淡:
“坐。關起門來說話,不必拘那些虛禮。”
“謝皇爺(陛下)恩典。”
兩人低聲道謝,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半個屁股,腰背依舊挺直,目光垂地,等待著雷霆雨露。
暖閣內靜得能聽到燭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三人輕微的呼吸。
“遼東決戰在即,”
崇禎開門見山,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此一戰,乃國運所係,乾坤扭轉在此一舉。前線將士即將披肝瀝膽,浴血拚殺,朕,不容許後方有任何蛀蟲碩鼠,動搖國本,渙散軍心,更不容許有任何暗流,乾擾了朕的決勝之勢!”
魏忠賢聞言,低垂的眼簾下精光一閃。
曹化淳也是麵色一肅,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
崇禎起身,緩步踱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這些年來,朕力行新政,編練新軍,平定流寇,整頓吏治,清理了江南鹽漕、查辦了八大晉商,砍了一大批貪官汙吏的腦袋,流了足夠多的血。”
他忽然轉身,目光射向二人:
“但有些積弊,盤根錯節,深入骨髓;有些碩鼠,狡詐無比,隱藏極深。
以往,朕或需先穩定朝局,平衡各方;或需專注於練兵、拓土、安民,有些陳年舊賬,未來得及徹底清算,有些新的蠹蟲,或許又悄悄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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