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龍椅上的崇禎皇帝,那位少年天子,緩緩抬起了手。
那手,還有些單薄,帶著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他輕輕虛按了一下,指尖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王承恩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運足了中氣,
那嗓音尖亮卻不刺耳,清晰地壓過了殿內的嘈雜:“肅——靜——!”
嗡鳴的議論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快刀斬斷,
朝堂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官員們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殿外風吹旗幟的獵獵作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著龍袍的年輕人身上。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變聲期末期的青澀,幾分難以掩飾的遲疑,卻又努力模仿著帝王應有的沉穩,音調不高,卻奇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個角落:
“李禦史,還有諸位愛卿……”
崇禎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或激動、或期盼、或審視的麵孔,“所言,朕……知道了。”
這短暫的停頓,讓空氣幾乎凝固。
他似乎在拚命組織語言,更像是在積蓄對抗滿朝“正義”浪潮的勇氣。
“魏公公……”
崇禎終於再次開口,這兩個字一出,不少官員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侍奉先帝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句話如同水滴入滾油,瞬間引起一片壓抑的嘩然!
幾個性急的禦史已經按捺不住,就要出列。
崇禎似乎被這細微的騷動驚了一下,但立刻提高了些許音量,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
“先帝屍骨未寒,朕便急於處置舊人,恐寒了天下侍奉君父之心,亦有違仁孝之道!”
“陛下!”
李邦華臉色劇變,胸膛起伏,顯然準備再次死諫,來一場“文死諫”的經典戲碼。
誰知,崇禎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忽然堅定了起來,像是一柄終於出鞘了三分的軟劍:
“不過!”
這一聲“不過”,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李禦史所言朝綱紀法,亦是正理,是關乎朝廷體統的大事!”
崇禎先肯定了對方,緊接著,不等李邦華和其他人反應過來,迅速拋出了一個沉重無比的問題:
“隻是,諸位愛卿,咱們能不能先議一件更要緊的事?”
崇禎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
“朕昨夜翻閱奏章,見陝西巡撫八百裡加急!赤地千裡,餓殍載道,甚至……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劇!”
“人相食”
三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真實的痛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他目光掃過剛才那些喊著誅殺閹黨口號最響亮的官員們,語氣變得犀利:
“朕心甚痛!夜不能寐!諸位愛卿,你們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平日裡憂國憂民,此刻可有良策,解這燃眉之急?朕就想問一句,國庫還能拿出多少糧食、多少銀兩,立刻送去陝西,救救朕的子民?!”
轟!
這一記重錘,可比什麼“誅閹黨”實在多了!
剛才還慷慨激昂,仿佛立刻要為國除奸、頭可斷血可流的“君子”們,瞬間啞火。
方才還如同市集般的朝堂,陷入了一種落針可聞的、詭異的寂靜。
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那“人相食”的慘狀就在眼前;
有人麵露難色,低頭研究起自己笏板上的花紋,好像能看出花來;
還有人偷偷用眼神交流,儘是無奈與尷尬。
戶部的幾位官員更是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心裡隻怕已經在盤算那空空如也的庫房和堆積如山的賬本了。
誅殺魏忠賢?
那是政治正確,是清流揚名的快車道。
可這賑災……是要實打實拿出錢糧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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