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歡呼聲浪持續了許久，才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者粗重而疲憊的喘息，以及壓抑不住的低聲啜泣。勝利的狂喜退去後，是更加深沉、幾乎將人壓垮的疲憊，和直麵慘烈傷亡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
堡壘院內，如同被血洗過一般。傷者躺了一地，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陣亡者的遺體被同伴們默默抬到一旁，蓋上破爛的布片，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守禦戰的慘烈代價。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種冰冷的死亡氣息。
沒有人說話，幸存的士兵們或靠牆坐著，或直接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仿佛還未從剛才那場血火地獄中完全回過神來。
淩風強忍著全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和脫力感，掙紮著站起身。他的模樣極為駭人，半邊臉被乾涸的血痂覆蓋，手臂和身上的傷口隻是進行了最簡陋的包紮，依舊在不斷滲出鮮血。
他沒有絲毫停歇，立刻開始行動。
“狗娃，帶還能動的人，統計傷亡，重傷者優先處理。”
“孫疤臉，清點剩餘箭矢、滾木礌石，還能用的，全部歸位。”
“李叔，帶人加固被破壞最嚴重的垛口，蒼狼人未必不會去而複返。”
“吳老四，去幫忙救治傷員！”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卻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和力量，將剛剛經曆大戰、心神恍惚的眾人重新拉回現實，注入一絲秩序。
沒有人質疑，甚至沒有人猶豫。此刻的淩風，在這些幸存者眼中，已不再是那個空降的“罪卒頭目”，而是真正帶領他們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主心骨，是這座堡壘毋庸置疑的靈魂。
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疲憊到極點的士兵們掙紮著行動起來，互相攙扶，清理戰場，救護同伴。一種劫後餘生的凝聚力，在無聲的忙碌中悄然滋生，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牢固。
老煙袋王磊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淩風身邊，將一隻水囊遞給他。他看著淩風慘烈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低聲道：“值得嗎？”
為了守住這個朝廷早已放棄的破堡，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值得嗎？
淩風接過水囊，狠狠灌了幾口冰冷的清水，水流衝開他乾裂嘴唇上的血沫。他沒有直接回答，目光掃過院內忙碌的、傷痕累累的身影，掃過那些永遠沉默下去的同伴，最後望向堡外荒原上敵人退去的方向。
“我們守住的，不隻是這座堡。”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後的堅定，“我們守住的，是身後那些可能被荼毒的村落，更是我們自己……作為軍人，最後的那點尊嚴和血性。”
老煙袋沉默了，渾濁的老眼望著遠方，久久沒有言語。
是夜，鐵山堡舉行了第二次，也是前所未有的“盛宴”。所有剩餘的口糧都被拿了出來，那幾匹被射殺的蒼狼戰馬也被剝皮割肉，投入大鍋熬煮。沒有酒，隻有滾燙的肉湯和管夠的馬肉。
火焰在院子中央跳躍，映照著每一張疲憊卻帶著生氣的臉龐。人們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著肉，喝著湯。氣氛不再像上次那樣帶著小心翼翼的欣喜，而是多了一份沉重，一份曆經生死後的肅穆，以及一份難以言喻的……信念。
淩風坐在火堆旁，慢慢地吃著東西。孫疤臉端著一碗肉湯，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悶聲道：“以前……是老子看走眼了。以後，我這百十來斤，交給你了。”
他沒有看淩風，說完就埋頭猛吃，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出自他口。
淩風沒有說話，隻是拿起旁邊的水囊，和他放在地上的碗輕輕碰了一下。
狗娃湊過來，眼睛還有些紅腫，卻亮晶晶的：“頭兒，你那一箭……真厲害！我們能一直守住，對嗎？”
淩風看著少年眼中純粹的信任和渴望，伸手用力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發，聲音放緩了些：“隻要我們自己不放棄，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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