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籌備如火如荼，林家大院仿佛一個巨大的蜂巢，充滿了甜蜜的忙碌。這份喜悅，被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訪客打斷。
張偉來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失魂落魄地遠遠站著，也沒有狼狽不堪。他隻是站在院門外的陰影裡，穿著雖然有些褶皺但還算乾淨的衣服，臉色憔悴，眼窩深陷，往日那股飛揚跋扈的神氣蕩然無存，隻剩下被現實打磨後的灰敗與尷尬。他手裡夾著一根本地廉價的香煙，煙霧繚繞，更添幾分落寞。
林凡最先發現了他，放下手中正在幫忙搬運的婚禮用的一筐水果，走了過去。瑪雅也注意到了，她停下和女伴們討論嫁衣的活計，目光關切地望向門口。
“偉哥。”林凡走到他麵前，語氣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嘲諷。
張偉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凡子……”他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吐出，仿佛也帶出了胸腔裡的鬱結，“我……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這裡，也就你能聽懂了。”
林凡點了點頭，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芒果樹下，這裡相對清靜。瑪雅默默端來兩碗清水，放在他們旁邊的小木墩上，對張偉輕輕頷首，便體貼地轉身離開，繼續去忙碌，卻將一絲注意力留在了這邊。
“紅姐……跑了。”張偉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自嘲，“錢，沒了，一分不剩。簽證？嗬，就是個笑話，現在想想，我他媽就是個傻子。”他沒有看林凡，目光盯著地麵，仿佛在對自己說話，“諾伊家……現在看見我就跟看見仇人一樣。之前巴結我的那些人，現在躲我都來不及。鎮上……待不下去了。”
他沒有痛哭流涕，沒有跪地乞求，隻是平靜地陳述著失敗，但這平靜之下，是更深的絕望。他曾經構築在那個虛幻承諾上的所有驕傲和未來，如今徹底崩塌，隻剩下一地狼藉和無處可去的茫然。
“我當初……真該聽你的。”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林凡，眼神複雜，有後悔，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服氣，“你這條路，看著慢，看著累……但踏實。是我鬼迷心竅，總想著一步登天。”
林凡沉默地聽著，心中沒有“早知如此”的快意，隻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沉重。張偉的今天，何嘗不是他前世可能走向的另一種結局？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抽空了力氣的同鄉，仿佛看到了命運無常的倒影。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林凡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真正的關切。
“打算？”張偉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去更遠的地方碰碰運氣，找個工地賣力氣吧。總得活下去。”他頓了頓，看著林凡，眼神裡帶著最後一點希冀，“凡子，我……我就是心裡憋得慌，想找個人說說。跟你說完，好歹……痛快點兒。”
林凡看著他，沒有立刻拿出錢來施舍。他知道，此刻的張偉，需要的或許不是簡單的金錢，而是一點尊嚴和一點方向。他沉吟片刻，說道：“偉哥，路還長。力氣你有，隻要肯放下身段，從頭再來，未必沒有機會。如果需要，我可以問問姐夫，看他跑運輸有沒有認識的活兒，或者……你先在村裡幫幾天忙，婚禮需要人手，管吃住，也算有個落腳處，緩緩勁兒。”
這不是施舍，是提供一個暫時喘息和思考的機會。張偉愣住了，他沒想到林凡會這樣幫他。他看著林凡真誠的眼神，再看看不遠處那座精致溫馨、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嶄新木屋，以及那個默默關注著這邊、眼神裡沒有鄙夷隻有平靜的瑪雅，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猛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裡多了一絲微弱的光。
“謝了，凡子。”他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維持著鎮定，“我……我再想想。不打擾你辦事事了。”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轉身，腳步雖然依舊沉重，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力氣，慢慢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處理完張偉的事情，婚禮前夜終於到來。月光如水，灑滿靜謐的院落。林凡獨自一人，再次走到那座雕刻著蓮花與大象的婚房前。他的手撫過冰涼而光滑的木紋，張偉落魄的身影和王倩記憶中清澈的眼眸交替在腦海中浮現。命運的對比如此鮮明，讓他更加珍惜眼前得來不易的安穩。
他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用軟布包裹的未完成的王倩小木雕。月光下，那模糊的笑容仿佛帶著一絲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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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倩，”他在心中默念，這一次，心潮不再劇烈翻湧，隻有一種沉澱後的寧靜，“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謝謝你曾經照亮過我。我會帶著對你的懷念，好好走下去，珍惜眼前人。”
他將木雕小心地包好，不再貼身攜帶，而是打開那個屬於他自己的、新打製的工具箱，將它放在了最底層。這是一個鄭重的儀式，不是遺忘，而是安放。將過去妥帖收藏，然後，全心全意麵對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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