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荒石鎮，仿佛一塊浸透了汙水的破布，隨時都能擰出冰冷的雨水來。風比往日更顯淒厲，卷著沙塵，抽打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卻帶不起多少生氣。一股無形的、沉重的氣壓籠罩著小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令人窒息。
鎮子西邊，那片被視為安息之地的公共墓地，比鎮子本身更加荒涼。沒有整齊的柵欄，沒有雕刻的墓碑，隻有一個個微微隆起的土包，和少數幾塊粗糙的、刻著模糊名字甚至隻是記號的石塊，歪歪斜斜地插在墳頭。許多墳塚已經塌陷，被風沙半掩，幾乎與周圍的荒地融為一體，訴說著被遺忘的宿命。
今天，這裡又多了一個新的土坑。
坑邊放著一具用粗糙的舊麻布勉強包裹的屍體，輪廓瘦小而僵硬。周圍稀稀落落地站著二十幾個鎮民，大多是老人和婦女，臉上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悲戚和更深層的麻木。沒有牧師，沒有祈禱，沒有挽歌，甚至沒有像樣的棺木。隻有沉默，和風聲。
德索萊特站在人群外圍，他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遠離。他灰色的眼眸掃過那片新舊交錯的墳塚，掃過那些沉默而憔悴的麵容，最後落在那具即將被黃土掩埋的軀體上。死者是一個名叫老哈克的男人，他昨天才從“釘子”和老馬丁的閒聊中聽說過這個名字——一個沉默寡言的樵夫，幾天前在鎮外砍柴時，手臂被一根尖銳的荊棘劃破。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傷口。
在這裡，卻足以致命。
沒有有效的清潔，沒有草藥，更沒有神術或像樣的醫術。傷口很快發紅、腫脹、潰爛，伴隨著持續的高熱。老哈克在自家的破棚屋裡掙紮了幾天，最終在昨天夜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生命在此地，脆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一點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能將其徹底燃儘。
一個穿著破爛皮襖、眼眶紅腫的中年婦人，大概是老哈克的妻子，顫抖著抓起一把泥土，撒向坑中的麻布包裹。她的動作僵硬，沒有哭聲，隻有肩膀難以抑製的輕微聳動。旁邊的幾個老人跟著默默地開始填土，鐵鍬鏟動泥土和石塊的聲音，沉悶而刺耳，一下下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冰冷的雨水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稀疏而沉重的雨點，砸在乾燥的土地上，濺起小小的煙塵，很快就連成了灰蒙蒙的雨幕。雨水衝刷著那些簡陋的、連名字都模糊的墓碑，洗去表麵的浮塵，卻更清晰地露出了石質本身的粗糙與殘破。它們順著新翻的泥土流淌，迅速將那個新墳塚變成了一堆濕漉漉、顏色深暗的泥濘。
鎮民們沒有躲避，或許是無處可避，或許是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天氣與命運交織的殘酷。雨水順著他們枯槁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或許存在的淚水，或者什麼都沒有。他們隻是默默地站著，看著泥土一點點覆蓋那具曾經和他們一樣呼吸、勞作的軀體，仿佛在觀摩自己未來的預演。
德索萊特站在雨水中，任由冰冷的濕意浸透他的鬥篷，滲入他的衣衫。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這不僅僅是老哈克的葬禮，這是荒石鎮日常的、赤裸裸的絕望，是生命在最嚴酷環境下無聲消逝的具象化。
他想起了卡斯爾家族府邸裡那些華麗的葬禮，鋪滿鮮花的棺槨，身著黑袍、吟唱著莊嚴聖歌的牧師，還有那些戴著麵具、流著虛偽眼淚的吊唁者。與此地相比，那些是何等奢侈，何等……虛假。
奧古斯特那張冰冷而算計的臉龐再次浮現在他腦海。“去你的荒石鎮吧……希望那裡的風沙，能磨平你那些可笑的棱角。”
風沙？何止是風沙。這裡有的是能磨滅血肉、冷卻靈魂的一切。家族的流放，並非僅僅是為了眼不見為淨，更深層的意圖，或許是希望他被這片土地的絕望同化，被這種無聲的消亡吞噬，最終如同老哈克一樣，化作一個無人記得的土堆，徹底抹去他可能帶來的“麻煩”。
雨水順著他的黑發流下，滑過額頭，滴進眼裡，帶來一片模糊的冰涼。他內心最後一絲對家族或許還存在些許溫情、或許有一天會幡然醒悟的微弱幻想，在這一刻，被這冰冷的雨水和這絕望的葬禮徹底澆滅，如同殘燼般熄滅。卡斯爾家族，那個他曾一度視為歸屬的地方，早已是一條冰冷而致命的毒蛇，將他驅逐至此，任由其自生自滅。
他不能沉淪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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