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五月，黑土地剛褪去最後一層寒意，田埂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芽。張建軍蹲在水渠邊，手裡攥著一本磨得卷邊的《毛主席語錄》，書頁被風掀起又落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不遠處的麥田裡，林小野和魏珩正在調試新改良的割麥工具，金屬碰撞的清脆聲夾雜著他們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卻讓張建軍心裡更不是滋味。他低頭看著語錄本上自己寫的“紮根農村，奉獻青春”八個字，筆尖劃破紙頁的痕跡還清晰可見，可現在這字卻像針一樣紮得他眼睛生疼。
“建軍哥，發啥呆呢？”林小野抱著改良好的鐮刀走過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陽光照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泛著健康的光澤，“珩哥說這鐮刀加了緩衝裝置，割麥不震手，你要不要試試？”
張建軍慌忙把語錄本塞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勉強笑了笑：“不了，你們用著好就行。”他的目光落在林小野手裡的鐮刀上，那是用舊農具改造的，木柄纏著防滑的布條，刀刃閃著寒光，一看就很好用。可他現在沒心思關心這些，滿腦子都是“恢複高考”那四個字。
魏珩也跟了過來，他敏銳地察覺到張建軍的不對勁，眼神裡帶著探究：“你今天怎麼了？從早上就魂不守舍的。”
“沒……沒什麼。”張建軍避開魏珩的目光，看向遠方的地平線，那裡有幾隻飛鳥掠過，“就是覺得……這麥子長得真快，轉眼又要割麥了。”
“可不是嘛，”林小野沒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咱們來北大荒都快兩年了。對了建軍哥，你複習得怎麼樣了？魏珩說你政治學得挺好，下次給我們講講唄？”
提到複習，張建軍的身體僵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林小野期待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我……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考。”他終於擠出這句話，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為啥不考啊？”林小野瞪大了眼睛，一臉不解，“廣播裡都說了，這是難得的機會！你學習那麼好，肯定能考上！”
“我……”張建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總不能說，自己堅守了兩年的理想，在現實麵前竟然動搖了。
當初來北大荒時，他是抱著一腔熱血的，立誌要在這片黑土地上乾出一番事業。他積極勞動，努力學習，事事衝在前麵，還多次在知青大會上發言，說要一輩子紮根農村，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貢獻力量。可現在，恢複高考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了他內心深處從未熄滅的求知欲。
他想去大學學習，想看看外麵的世界，想擺脫這日複一日的繁重勞動。可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羞愧，仿佛自己背叛了曾經的理想，背叛了這片他揮灑過汗水的土地。
“考大學也是為國家做貢獻。”魏珩看出了他的掙紮，語氣平靜地說，“國家需要有知識的人才，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城市，隻要能發揮作用就好。”
張建軍抬頭看向魏珩，對方的眼神真誠而堅定，沒有絲毫嘲諷的意味。他心裡一動，像是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可是……我以前總說要紮根農村，現在卻想走，是不是很虛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尋求一個肯定的答案。
魏珩搖了搖頭，在田埂上坐下來，示意張建軍也坐下：“人各有誌，沒有規定說隻能走一條路。你當初選擇來北大荒，是真心想為這裡做貢獻；現在想考大學，也是想提升自己，將來能做更多貢獻，這兩者並不矛盾。”
林小野也在一旁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烤土豆遞給他：“是啊建軍哥，想考就考，別糾結。就算考不上，大不了繼續在這兒乾活，沒人會說你啥的。”
張建軍接過還熱乎的土豆，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心裡也暖了些。他看著遠處正在田間勞作的村民，看著知青點嫋嫋升起的炊煙，看著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黑土地，心裡的掙紮漸漸平息了些。
他想起剛來時，自己因為不會乾農活被老農訓斥，是林小野教他怎麼握鋤頭；想起冬天凍傷了手，是魏珩給的草藥膏；想起無數個疲憊卻充實的日夜，大家圍在一起說笑的場景。這裡有他的汗水，有他的朋友，有他難以割舍的記憶。
可同時，他也想起了深夜裡偷偷翻看的舊課本，想起了對知識的渴望，想起了遠方父母期盼的眼神。去上大學的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心裡埋藏了很久，現在終於等到了發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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