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攝政王府主院的內室卻燈火通明，彌漫著一股濃鬱而苦澀的藥味。室外有精銳侍衛層層把守，氣氛肅然；室內，則是一片壓抑著的緊張與擔憂。
蕭絕褪去了繁複的親王蟒袍，隻著一身素白的中衣，靠坐在寬大的拔步床上。他臉色比在金鑾殿時更加蒼白，唇上缺乏血色，左肩處的衣衫被剪開，裸露出的傷口雖然已經過處理，不再流出黑血，但周圍依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腫脹，與周圍健康的膚色形成了鮮明對比，那枚毒針造成的細小創口如同一個惡毒的眼睛，嵌在中央。
太醫令並未離開，而是親自守在王府，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更換敷料。銀針試毒，特製的藥膏散發著清涼與辛辣混合的氣息，一點點塗抹在傷口周圍，試圖中和、拔除那頑固的毒素。整個過程，蕭絕始終閉目凝神，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有那微微抿緊的薄唇和額角偶爾滲出的細密冷汗，泄露著他正承受著不小的痛苦。
沈清言就靜立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看著太醫的每一個動作，看著那猙獰的傷口，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他的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尖掐得掌心發痛，卻渾然不覺。白日裡所有的榮耀、所有的喧囂，在此刻都遠去了，隻剩下眼前這人因他（或者說，因保護他所效忠的皇帝，而皇帝的存在是他得以昭雪的平台）而承受的傷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若非為了護駕，若非為了最終能釘死秦灼……蕭絕本不必受此一遭。
太醫終於處理完畢，仔細地包紮好，又留下幾瓶內服外用的藥物，再三叮囑了禁忌事項，才躬身退下，到外間隨時候命。
內室中，隻剩下他們二人。燭火跳躍，在蕭絕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顯得他虛弱了幾分。
沈清言沉默地走到桌邊，那裡溫著一碗剛剛煎好、墨汁般濃黑的湯藥。他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覺得剛好，便用白玉湯匙輕輕攪動了幾下，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王爺，該喝藥了。”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
蕭絕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因傷痛和疲憊而顯得有些黯淡，但在看到沈清言時，那眼底深處似乎有微光輕輕閃動了一下。他沒有說什麼，隻是微微偏過頭，配合地張開了嘴。
沈清言舀起一勺湯藥，小心地遞到他唇邊。動作有些生澀，卻極其專注。濃烈的苦澀氣味瞬間在空氣中散開，蕭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還是麵不改色地將藥汁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沈清言專注地喂著藥，目光始終落在蕭絕的臉上，不曾移開。看著他順從地喝下那聞著就知極苦的藥汁，看著他因吞咽而微微滑動的喉結，看著他閉目隱忍的樣子……一股混雜著心疼、愧疚與難以言喻的酸楚，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若不是為了他沈家的案子，蕭絕或許不會與秦灼如此早、如此徹底地對立；若不是為了護住那最終能為他頒下平反聖旨的皇帝，蕭絕更不會硬生生受下這毒針……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過於沉重和專注的視線，蕭絕再次睜開了眼睛，正好對上沈清言那寫滿了擔憂與自責的眸子。
四目相對，空氣中流淌著無聲的情緒。
喂完最後一口藥，沈清言將空碗放到一旁，拿起準備好的清水讓蕭絕漱了口，又取過乾淨的軟巾，下意識地想去擦拭他額角的細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蕭絕額頭的瞬間，一隻溫熱而略帶薄繭的大手，輕輕覆上了他端著軟巾、微微顫抖的手。
沈清言動作一僵，抬眸望去。
蕭絕握著他的手，力道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他的目光深邃，落在沈清言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平靜。
“一點小傷，無礙。”他開口，聲音因受傷而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啞，卻奇異地撫平了沈清言心中翻騰的不安，“休養幾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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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清言，冰藍色的眼眸中漸漸暈開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仿佛冰川初融的春水。
“今日……能看到你為沈家正名，看到沈伯父‘忠烈’之名光耀史冊，”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鄭重，“看到你……站在那金鑾殿上，受封國公，入閣拜相……”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看著珍視之物終於綻放光芒的欣慰與滿足。
“看到你，終於可以不再背負枷鎖，挺直脊梁，立於這朝堂之巔……”
他微微停頓，握著沈清言的手緊了緊，目光灼灼：
“這一切，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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