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深秋，文淵閣內卻暖意融融。巨大的紫檀木條案上，堆積著來自帝國各部衙的奏章文書，墨香與淡淡的陳年書卷氣息混合，沉澱出一種屬於權力中樞的獨特氛圍。今日的內閣小議剛剛結束，幾位閣臣就幾項關於漕運改良與地方官學增補的章程達成了共識，正收拾著麵前的文稿，準備告退。
蕭絕坐在主位，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一份北境軍屯田畝清冊上輕輕敲擊著。他傷勢痊愈後，氣色已恢複如常，隻是眉宇間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深沉的凝思。沈清言坐在他左下首的位置，正將方才議定的幾條要點在腦中再過一遍，查漏補缺。
閣臣們陸續躬身退出，厚重的殿門被內侍輕輕掩上，書房內便隻剩下他們二人。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為蕭絕那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輪廓。
一片靜謐中，蕭絕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這份寧靜，也瞬間攫住了沈清言的全部心神。
“今日看陛下於朝會上，對戶部錢糧奏對，已能抓住要害，發問也漸切中肯綮。”蕭絕的目光並未看沈清言，而是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株葉子已落了大半的古柏，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陛下……確是日漸長成了。”
沈清言心中微微一動，隱約感到蕭絕此言似有深意，便順著他的話應道：“陛下天資聰穎，近來勤學苦練，於政務一道，進益頗快。假以時日，必成明君。”這話並非虛言，小皇帝蕭宸在經曆宮變驚嚇後，仿佛一夜之間懂事了許多，無論是聽政還是讀書，都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認真與專注。
蕭絕聞言，緩緩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言臉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近乎沉吟的語調說道：
“陛下漸長，能獨當一麵，乃是帝國之福。”他微微一頓，接下來的話語，卻讓沈清言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本王這個攝政親王……或許，也該考慮……還政於陛下了。”
還政？！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毫無預兆地在沈清言耳邊炸響！他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溫熱的茶水險些漾出。他猛地抬眸，看向蕭絕，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麵容上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實意圖。
【他舍得放權？】一個念頭本能地竄入腦海。攝政之權，位同副君，執掌帝國軍政多年，生殺予奪，一言可決。這等至高無上的權柄，豈是輕易能夠放下的？古往今來，多少攝政王、輔政大臣，最終都迷失在這權柄之中，與君王反目，不得善終。
【還是……試探？】另一個更冷靜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是在試探他沈清言對權力的態度？看他是否期待蕭絕還政後，自己能更進一步，成為真正的文官之首？亦或是在試探朝野對此事的反應風向？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飛速閃過。他深知，蕭絕此言，無論初衷為何，都牽扯著帝國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小皇帝雖日漸成熟，但畢竟年幼，威望、經驗、對龐大官僚係統和軍隊的掌控力，都遠未達到能夠獨立理政的程度。蕭絕這根定海神針若驟然抽離，那些剛剛被壓製下去的各方勢力——蟄伏的世家、新崛起的寒門、乃至軍中那些驕兵悍將——立刻便會蠢蠢欲動，剛剛穩定下來的朝局必將再起波瀾，甚至可能引發比秦灼之亂更可怕的動蕩！
他絕不能在此刻附和“還政”之言！
沈清言迅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懇切。他放下茶盞，起身，對著蕭絕深深一揖，聲音沉穩而清晰：
“王爺，此言臣以為尚早！”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對上蕭絕探究的視線，言辭懇切地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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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乃國之柱石，擎天之玉棟！自先帝托付以來，外禦強敵，內平禍亂，整飭吏治，安定民心，方有今日帝國中興之象。此乃天下臣民有目共睹之功業！”
他先肯定了蕭絕不可或缺的地位與功績，隨即話鋒一轉，落到小皇帝身上：
“陛下雖天縱英明，勤勉好學，然終究年輕，於軍國大事之老練、朝堂人心之洞徹、天下局勢之掌控，尚需時日曆練打磨。此時若驟然還政，猶如稚子持重器，非但不能駕馭，恐反受其害，非社稷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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