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巡城儀式結束,禦輦的輝煌與萬民的歡呼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種沉澱在心底的、混雜著榮耀、感慨與一絲疲憊的餘韻。沈清言辭別了宮中後續的宴飲,隨著蕭絕一同回到了攝政王府。
王府門前依舊戒備森嚴,但踏入府內,那股屬於權力中心的緊繃與肅殺之氣,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內斂與寧靜。
更令人意外的是,管家躬身稟報,陛下微服,已在府內花廳等候。
沈清言與蕭絕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暖意。褪去繁重的朝服,換上舒適的常服,兩人一同走向王府深處那間臨水而建、陳設雅致的花廳。
廳內,並未張燈結彩,隻尋常地點著幾盞明亮的宮燈。一張不算太大的紫檀木圓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致卻並不奢靡的菜肴,多是時令鮮蔬、清淡河鮮,佐以一壺溫好的桂花釀,散發著家常而溫馨的氣息。
小皇帝蕭宸果然在那裡。他也換下了一身顯眼的龍袍,穿著寶藍色的錦緞常服,正扒著窗戶,好奇地望著外麵在夜色中泛起粼粼波光的池塘。聽到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屬於少年人的、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放鬆。
“皇叔!沈師傅!”他快步迎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外麵的巡城好熱鬨!朕在宮裡都聽到聲音了!”他如今在私下場合,對蕭絕和沈清言的稱呼隨意了許多,更顯親近。
“讓陛下久等了。”蕭絕微微頷首,聲音也比在朝堂上溫和了許多。
“陛下在宮中,亦可感受到萬民擁戴之心。”沈清言笑著補充道。
三人落座,沒有嚴格的君臣次序,蕭絕自然坐在主位,小皇帝坐在他右手邊,沈清言則坐在左側。沒有侍從在旁布菜,蕭絕揮退了所有人,這仿佛真的成了一場僅限他們三人的“家宴”。
起初,小皇帝還有些拘謹,但幾口清爽的菜肴下肚,又被沈清言溫言問及近日功課,話匣子便打開了。他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離開了森嚴的宮規和沉重的冠冕,在這位亦師亦友的沈師傅和雖然威嚴卻縱容他的皇叔麵前,顯露出了活潑的天性。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太傅們講的經史,說著宮裡新來的會學舌的鸚鵡,說著對宮牆外世界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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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師傅,沈師傅,”他咽下口中的筍片,迫不及待地問,“朕聽他們說,宮外的集市可熱鬨了,有雜耍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玩意的,是真的嗎?比朕的上元燈會還熱鬨嗎?”
沈清言看著小皇帝那充滿求知欲的眼睛,心中微軟。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也曾被父親偷偷帶出府,混在人群裡看雜耍、買糖人的時光,那些記憶在家族蒙冤後,曾是他不敢觸碰的傷痛,如今,卻已然可以化作溫和的講述。
他放下銀箸,語氣舒緩地描述起來:“回陛下,宮外集市,確實別有一番趣味。那雜耍藝人,能口噴火焰,能在高竿之上翻轉如飛;那街邊小攤,有吹糖人的老翁,能將糖稀吹成齊天大聖的模樣,活靈活現;還有那賣冰糖葫蘆的,紅果裹著亮晶晶的糖衣,酸甜可口……”
他講得繪聲繪色,將市井的煙火氣、平凡人家的簡單快樂,娓娓道來。小皇帝聽得入了迷,連筷子都忘了動,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隨著沈清言的講述,已經神遊到了那喧囂熱鬨的街市之中,不時發出“真的嗎?”“後來呢?”的驚歎追問。
蕭絕沒有加入談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用著膳食,偶爾飲一口杯中溫熱的桂花釀。他的目光,大多數時候,都落在那一問一答、相談甚歡的兩人身上。
燭光溫暖,勾勒出沈清言清雋側臉上那溫和的笑意,也映照著小皇帝興奮得微微發紅的臉頰。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酒液的醇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而愉悅的氛圍。
看著這一幕,蕭絕那常年如同冰封湖麵般冷硬的眉眼,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柔和了下來。那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堅冰悄然融化,漾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流露出一種近乎……安寧與滿足的情緒。
他自幼長於宮廷,見慣了陰謀算計,骨肉傾軋。先帝子嗣眾多,他作為並非最受寵的皇子,在權力的夾縫中掙紮求生,早已習慣了孤獨與警惕。後來臨危受命,成為攝政王,更是終日與軍國大事、朝堂風波為伴,肩上扛著整個帝國的重量,何曾有過片刻真正鬆懈?
而眼前這景象——溫暖的燈火,可口的家常菜,信賴他的晚輩嘰嘰喳喳地說著趣事,身邊坐著可以完全托付後背、共享榮辱的知己……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令人窒息的權謀。
這或許……就是他戎馬半生,在屍山血海和權力漩渦中掙紮浮沉,內心深處一直渴望卻未曾宣之於口的、想要緊緊守護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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