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那場看似尋常的問答，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漣漪雖微，卻未能逃過一直密切關注著朝堂風向與那位少年天子細微變化的眼睛。
蕭絕，這位從屍山血海中走出、於權力巔峰屹立多年的攝政王，其敏銳的洞察力並不僅限於軍國大事。小皇帝蕭宸那句看似依賴、實則隱含試探的“皇叔他會一直替朕做主嗎？”，幾乎在第一時間，便通過某種隻有他們核心圈層才懂的渠道，傳入了蕭絕耳中。
他沒有立刻作出反應，甚至未在次日朝會上對蕭宸表露出任何異樣。他依舊冷峻、果決地處理著軍政要務，與沈清言配合無間，仿佛一切如常。但隻有最了解他的人，或許才能從他偶爾凝視禦座時，那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微光裡，窺見一絲端倪。
那裡麵有關注，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與決斷。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室內映照得半明半暗。蕭絕卸去了朝堂上的蟒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勢內斂而沉凝。他屏退了左右，隻與沈清言對坐於鋪著北狄貢來狼皮褥子的榻上，中間隔著一張擺放著邊境輿圖和幾份密奏的黑檀木小幾。
窗外夜風拂過竹葉，發出沙沙輕響，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蕭絕沒有繞圈子，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輿圖上標注著北狄王庭的位置，目光卻落在沈清言沉靜的臉上，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平穩：
“陛下漸長，心誌已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出口的話語卻清晰無比，“那日他在禦書房問你的話，你我都明白，已非稚童之語。”
沈清言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蕭絕。燭光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眼中並無太多意外，隻是靜靜地等待著蕭絕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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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絕與他對視，眼神銳利而坦誠：“雛鷹羽翼漸豐，終要振翅高飛。籠中豢養，非但折其鋒芒，亦會滋生怨懟與禍端。”他話鋒一轉，直接拋出了核心，“是時候了。是時候逐步交還權柄，讓他親政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沈清言，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清言，你意下如何？”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試探，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正式商議。蕭絕的語氣裡，沒有對權力的戀棧，隻有對帝國未來、對蕭氏江山傳承的冷靜考量，以及對眼前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
沈清言沉默了片刻。茶盞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眼神。他自然明白蕭絕此言的分量，也清楚這背後所蘊含的魄力與風險。自古以來，攝政王權與成長起來的皇權之間，極少能有善終。主動放權，看似簡單，實則步步驚心，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盞壁上輕輕摩挲，沉吟道：“王爺深謀遠慮，心懷社稷，清言敬佩。”他先肯定了蕭絕的初衷，隨即話鋒微轉，帶著一貫的謹慎與周密，“然，此事關乎國本，牽涉甚廣，需得循序漸進，如春冰虎尾，不可操之過急。”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冷靜，開始條分縷析：“陛下雖天資聰穎，心誌初顯，然畢竟年少，於軍政大事缺乏曆練，於朝堂人心險惡認知未深。若驟然將千斤重擔儘數壓上，恐非福事，易被奸佞所乘，或自身決策失當，動搖國基。”
“不錯。”蕭絕頷首，他顯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你有何具體想法？”
沈清言早已胸有成竹，緩聲道：“當務之急，並非立刻放權，而是為陛下選拔、培養一支真正得力、且忠於陛下的輔政班底。此班底，需文武兼備，老成持重者與年富力強者並存，需清正廉明，且需懂得如何引導、輔佐，而非架空或操控君上。”
他繼續闡述，思路清晰：“可先從政務觀摩與實踐入手。例如，日後各部重要奏章，除軍機要務仍需王爺先行決斷外，其餘可先由陛下閱覽，提出初步見解，再由你我或內閣輔臣與之商討、批紅。讓陛下逐步熟悉政務流程，培養其獨立判斷之能力。”
“其次，擴大經筵講學範圍。不止於經史子集，更應增設實務課程，由六部能臣、乃至地方乾吏，為陛下講解錢穀、刑名、水利、邊備等具體政務，使其知民生之多艱，曉治國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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