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煥是在下衙回府的路上被“請”走的。
沒有喧囂的鎖鏈,沒有厲聲的嗬斥。隻是兩匹漆黑的烏騅馬一左一右貼上了他的青呢小轎,一名戴著青銅麵具的暗衛輕輕敲了敲轎窗,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語氣說道:“張大人,指揮使有請,勞煩移步。”
轎夫嚇得腿軟,幾乎要癱倒在地。轎內的張煥,在那一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僵了。他張了張嘴,想質問,想嗬斥,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冰碴,一個音也發不出來。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轎簾被掀開,那名暗衛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在麵具後冰冷地注視著他。
沒有給他任何整理衣冠或者交代家人的機會,張煥幾乎是半被“攙扶”著,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無聲無息地駛向那座青黑色的建築。
暗衛衙署的刑房,張煥早有耳聞,但親身踏入,那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空氣裡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腐敗氣息直衝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牆壁上那些形狀怪異、泛著幽光的刑具,僅僅是瞥上一眼,就讓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被帶到的並非最恐怖的甲字號刑房,而是一間相對“整潔”的乙字房。但這裡的整潔,反而更添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房間裡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壁光禿禿的,連個窗戶都沒有,隻有頭頂一盞慘白的鮫油燈投下冰冷的光。
沈默已經坐在了桌子後麵,依舊是那身指揮使的官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他麵對的不是一個朝廷命官,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張大人,請坐。”沈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張煥戰戰兢兢地坐下,屁股隻敢挨著一點椅子邊,雙手緊緊攥著官袍的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不敢看沈默的眼睛,目光遊離著,落在桌麵上那些細微的木紋上。
“本官請你來,是想核實幾個問題。”沈默的聲音平淡地響起,沒有任何審訊的意味,倒像是在閒聊,“關於兵部武庫司,近期一批甲字號弓弩的流向。”
張煥的身體猛地一顫,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他強自鎮定,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回……回指揮使,武庫司物資調動,皆有嚴格章程記錄,下官……下官即刻回去調取卷宗,供指揮使查閱……”
“卷宗,自然會看。”沈默打斷他,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緩緩釘在張煥臉上,“但現在,本官想聽你說。三天前,城西廢棄磚窯,風雨樓的‘快刀劉’,從他手裡繳獲的那三百張弓弩,五千支弩箭,記錄上,它們應該還在武庫司的甲字三號庫裡,等著配發給北疆邊軍。張大人,你告訴本官,它們是怎麼跑到江湖匪類手裡去的?”
“撲通”一聲,張煥直接從椅子上滑跪到了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指揮使明鑒!下官……下官對此事一無所知啊!定是……定是庫吏監管不力,被賊人鑽了空子!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庫吏?”沈默微微前傾身體,陰影籠罩住抖如篩糠的張煥,“哪個庫吏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這麼大的本事,能瞞過你這位直屬上官,將整整三百張製式弓弩運出守衛森嚴的武庫司?”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還是說,張大人覺得,本官應該去問問趙昆趙侍郎?或許趙侍郎,能給出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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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趙昆”兩個字,張煥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尖聲道:“不!不關趙侍郎的事!是下官!是下官一時鬼迷心竅!是風雨樓的人……他們……他們抓住了下官的一點把柄,威脅下官……下官不得已,才……才行了這糊塗事!”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招供,將責任儘可能攬到自己身上,拚命想要撇清與趙昆的關係。他承認了自己利用職權,篡改記錄,勾結庫吏,在夜間利用運送雜物的車輛將弓弩分批偷運出去,交給了風雨樓的“黑鷂子”。
“鑰匙……”沈默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才緩緩問道,“交給黑鷂子的鑰匙,是開什麼的?”
“是……是城東三河碼頭,丙字區第七號貨倉的鑰匙。”張煥癱軟在地,有氣無力地回答,“那批弩箭……提前存放在那裡……”
“除了弓弩,你還為他們提供了什麼?”
“沒……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張煥慌忙擺手,“下官隻做了這一次,就這一次!”
沈默靜靜地看著他,不再追問。他知道,張煥此刻說的,未必是全部,但至少撬開了一個口子。更重要的是,他的目的已經達到——驚蛇。
“張大人,”沈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張煥,“你的話,本官記下了。暫時,委屈你在這裡休息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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