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寂靜的夜色中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轆轆聲。車窗被厚重的簾幕遮擋，無法窺見外界。柳輕衣端坐車內，神色平靜，仿佛隻是進行一次尋常的出行。坐在她對麵的吳醫正則顯得有些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
簾幕掀開，眼前並非預想中的森嚴宮闕，而是一處雅致清幽的園林。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勾勒出亭台樓閣模糊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
“兩位，請。”淩雲千戶的聲音依舊冰冷，他在前引路。
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臨水的暖閣。閣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外界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暖閣中央，一身常服的楚淵正獨自對著一盤殘棋，手指間夾著一枚黑子，沉吟未落。他並未穿著龍袍，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卻多了幾分深沉的壓迫感。
柳輕衣與吳醫正上前，依禮參拜：“民女（臣）參見陛下。”
楚淵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棋盤上，仿佛那縱橫十九道蘊含著無窮奧秘。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免禮。看座。”
有小太監無聲地搬來繡墩。
柳輕衣和吳醫正謝恩後，謹慎地坐下。
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細微的風聲。淩雲千戶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口，低眉順目。
良久，楚淵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柳輕衣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你便是柳輕衣？”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柳輕衣微微垂首，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
“抬起頭來。”
柳輕衣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皇帝的視線。她的容貌清麗絕倫，更難得的是那份身處九五之尊麵前依舊保持的鎮定與從容。
楚淵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隱去。“果然鐘靈毓秀，難怪沈默會為你數次涉險，甚至不惜與朕離心。”
這話語看似平淡，卻暗藏機鋒，直指沈默為私情可能罔顧君恩。
柳輕衣神色不變，聲音清晰而柔和：“陛下明鑒。沈大人所為，非為私情，實為公義。民女之父蒙冤，證據指向朝中奸佞，沈大人查明真相，是為肅清朝綱；民女遭奸人迫害，沈大人施以援手，是為庇護無辜。此乃其身為朝廷命官、陛下股肱之臣之本分。若沈大人對冤屈視而不見，對危難坐視不理，又如何能稱得上忠君愛國？又如何能令天下人心服？”
她一番話，不卑不亢，將沈默的行為拔高到了“公義”和“本分”的層麵，巧妙地化解了“因私廢公”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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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淵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手指輕輕敲擊著棋盤：“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女子。照你這麼說，朕反而要感謝他沈默了？”
“民女不敢。”柳輕衣微微躬身，“民女隻是據實而言。沈大人之心，日月可鑒。其在北疆浴血，在朝堂周旋，所為者，無非是陛下之江山社稷。即便偶有行事激烈之處，亦是因為奸佞環伺，不得不然。望陛下體察其忠耿之心。”
楚淵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吳醫正：“吳院正。”
吳醫正連忙起身：“臣在。”
“南苑之事，你做得很好。”楚淵語氣緩和了些許，“若非你及時察覺‘幻心草’，朕恐已遭奸人暗算。你說，朕該如何賞你？”
吳醫正心中忐忑，伏地道：“陛下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臣不過是儘醫者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賞。隻求陛下聖體安康，國泰民安。”
“醫者本分……”楚淵重複了一遍，似有深意，“若是有人讓你去做超出醫者本分之事，譬如，暗中傳遞消息，你又當如何？”
吳醫正心頭巨震，冷汗瞬間濕透內衫。皇帝果然知道了！他知道自己與沈默、與玄都觀有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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