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濃，凍土消融，空氣中開始彌漫泥土蘇醒的氣息。一年一度的春耕備耕，成了縣城上下最緊要的任務。農機站的院子裡比往日更加喧鬨，拖拉機、犁鏵、播種機進進出出，王鐵柱和工人們忙得腳不沾地。
新的挑戰也隨之而來。縣裡為了提升效率，從地區爭取來了一批新式的小型脫粒機，分配給了幾個條件較好的生產合作社。機器是好的，但結構與本地以往使用的老式摔打脫粒機大不相同，核心部件是一個高速旋轉的、帶有許多L形釘齒的滾筒。由於操作不熟練和初期調試不當，沒過幾天，就有合作社反映脫粒不乾淨，或者穀物破碎嚴重，甚至發生了兩起輕微的卡料故障。
問題再次堆到了林楓麵前。他跟著王鐵柱跑了兩個合作社，仔細觀察了機器的運作。問題很典型：釘齒滾筒的轉速、與下方凹板篩的間隙、以及喂入稻穀的速度，這三者沒有匹配好。轉速過低或間隙過大，脫不乾淨；轉速過高或間隙過小，碎米增多；喂入不均勻，則容易卡料。
“道理俺們都懂，”一個合作社的老把式愁眉苦臉，“可這機器嬌貴，調起來忒麻煩，稍微動一點，效果就差老遠！”
林楓沒有急於上手調整。他讓操作工按照平時的習慣操作了一遍，自己則用本子記錄下大概的轉速（通過聽聲音和觀察皮帶輪估算）、間隙設定和出現的問題。然後，他找來了機器的簡易說明書（上麵隻有最基本的結構圖和寥寥幾句操作提示），結合腦海中的機械原理，開始推導這幾個關鍵參數之間的數學關係。
這不是一個能瞬間給出答案的問題。他需要針對本地主要種植的稻穀品種，找到那組最優的參數組合。這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模式——係統性的測試與數據記錄。
“我們需要做一個簡單的測試方案。”林楓對王鐵柱和合作社的技術員說，“固定喂入速度，然後我們係統性地調整滾筒轉速和間隙，每一次調整後，取樣分析脫淨率和碎米率。”
這個方法，王鐵柱在碾米機改造時已經見識過其威力，立刻表示支持。合作社的人雖然覺得繁瑣，但看到林楓沉穩自信的態度，也隻好配合。
於是，在彌漫著稻殼粉塵的合作社場院裡，新一輪的“參數優化”開始了。林楓負責指揮和記錄，王鐵柱帶著人負責更換皮帶輪調整轉速，合作社的技工則小心翼翼地用扳手微調著間隙螺栓。每調整一次，機器轟鳴一陣，然後停機，取樣，由經驗豐富的老農目測檢查脫粒效果，林楓則用簡單的天平稱量計算碎米比例。
過程枯燥而重複，空氣中飛舞的細碎稻毛沾滿了每個人的頭發和衣服，嗆得人忍不住咳嗽。蘇念卿得知林楓這幾天都在合作社忙活，特意熬了一大鍋潤肺的梨湯，用棉布包著瓦罐給他送來。
她走到場院邊，就看到林楓站在機器旁，正俯身和王鐵柱一起查看剛取出的穀樣，他的側臉上沾了幾道灰痕，專注的神情卻絲毫不受影響。陽光透過飛揚的稻塵，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蘇念卿沒有立刻過去打擾，隻是靜靜地看著，心裡湧起一股混雜著心疼和驕傲的暖流。
直到他們暫時告一段落，林楓直起身，才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蘇念卿。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朝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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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這裡灰大。”他看著她，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熬了點梨湯，給你們潤潤嗓子。”蘇念卿將還有些溫熱的瓦罐遞過去，目光掃過他臉上的灰痕，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擦，又猛地意識到場合不對，手僵在半空，臉頰微熱。
林楓注意到了她細微的動作和泛紅的臉頰，心中了然，接過瓦罐時，指尖輕輕碰觸到她的手，兩人都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迅速分開目光。
“謝謝。”林楓低聲道，打開瓦罐，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他招呼王鐵柱和合作社的人一起來喝。
休息的間隙，林楓就坐在場院的石滾上，喝著溫熱的梨湯，和蘇念卿簡單說了說調試的進展和遇到的困難。蘇念卿安靜地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雖然涉及具體技術她不懂，但她能理解那種尋找“恰到好處”狀態的過程，就像她做飯掌握火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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