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音機的內部結構比林楓預想的還要緊湊和……“古樸”。打開厚重的金屬外殼，映入眼簾的是縱橫交錯的導線、顏色各異的電阻電容，以及幾個如同小燈泡般、插在陶瓷底座上的玻璃管——這就是這個時代電子設備的核心：電子管。
一股混合著灰塵、老舊絕緣材料和微弱臭氧的氣味散發出來。林楓沒有貿然動手，而是先借著工作台上那盞自製電燈的光芒，仔細審視著內部的布局和走線。他需要先在心裡建立起這台機器的“地圖”。
蘇念卿縫完最後一針，將冬衣仔細疊好，輕手輕腳地走到工作棚門口。她沒有進去，隻是倚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裡麵。林楓正微微蹙眉，手裡拿著萬用表的表筆，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密集的元件和焊點間測量著，神情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眼前這台沉默的機器。
她看到他時而用放大鏡觀察某個元件的色環，時而在旁邊的草紙上記錄下幾個數據，時而拿起一個小巧的螺絲刀，輕輕敲擊某個電子管的玻璃外殼，側耳傾聽可能出現的細微聲響。他的動作沉穩而精準，帶著一種蘇念卿無法理解卻深感佩服的節奏感。
夜色漸深，秋涼更重。蘇念卿感到一絲寒意，攏了攏衣衫，卻沒有離開。她轉身去堂屋，將爐子上一直溫著的水壺提過來，給林楓手邊的茶杯續上熱水。
“怎麼樣？有頭緒了嗎？”她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打擾了他的思路。
林楓從沉思中回過神，接過溫熱茶杯焐了焐手，呼出一口白氣。“電源部分沒問題，”他指了指機器內部，“問題可能出在放大電路或者信號通路上。有幾個電子管看起來年代很久了，性能可能衰退得很厲害。”他頓了頓，看著蘇念卿關切的眼神，笑了笑，“別擔心，就像大夫看病，總得先找到病灶。”
他的比喻讓蘇念卿稍微安心了些。她看著他被燈光照亮的側臉，鼻梁挺直，下頜線因為專注而微微繃緊，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男人，平時溫和沉靜，可一旦沉浸在這些複雜的線路和元件之中，就好像變了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著某種奧秘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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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慢慢看，別太累。”她輕聲說完，又退回堂屋，卻沒有去睡，而是拿起一件未完工的毛線活，就著燈光，一針一針地織起來，仿佛要用自己的方式，陪他度過這個探尋奧秘的夜晚。
工作棚裡，林楓的排查在繼續。他根據電路原理和經驗，逐步縮小故障範圍。當他測量到其中一個標著“6K4”型號的電子管各級電壓時，發現屏極電壓明顯偏低。他小心地將這個電子管從插座上拔下來，對著燈光仔細觀察。玻璃管內壁似乎有些發黑，燈絲也顯得比其他管子暗淡。
“很可能就是它了。”林楓心中有了判斷。電子管老化是這類設備最常見的故障之一。他需要找一個同型號的良品替換上去驗證。
但問題是，去哪裡找替換的電子管？廣播站肯定有備件，但這麼晚了不可能去打擾。他自己手頭並沒有這種型號的庫存。
他放下壞掉的電子管，目光再次掃過整個機器內部，希望能找到其他線索。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靠近輸出變壓器的一個大功率電阻，其一個焊點周圍有細微的、發黑的裂紋。
“虛焊？”林楓拿起放大鏡仔細查看。果然，那個焊點因為長期工作發熱和震動，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縫，導致接觸不良。這完全可以解釋聲音斷斷續續和拍打機箱有時能恢複正常的現象！
這倒是個好消息。相比於尋找特定型號的電子管，修複一個虛焊點要容易得多。
他立刻行動起來。接通電烙鐵（一個用廢舊火鉗和電阻絲改裝的簡易工具）的電源，等待加熱。然後，小心地用吸錫器（也是自製的）清理掉舊焊點上的焊錫，用砂紙打磨乾淨元件引線和焊盤，重新蘸上鬆香，點上新的焊錫。動作流暢而穩定，一個飽滿圓潤的新焊點很快形成。
處理好這個焊點，林楓再次檢查了其他幾個大電流或容易受震動的焊點，確認沒有問題後，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那個疑似老化的6K4電子管也插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他再次接通了增音機的電源。
這一次，開機瞬間，電平表的指針穩穩地升起，指向了一個正常的刻度。緊接著，從連接在輸出端的臨時揚聲器裡，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但清晰穩定的“沙沙”聲——這是電路工作正常的本底噪聲！
成功了！主要的故障就是那個虛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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