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搬運持續到深夜。
小院廂房內,燈燭通明。
四張長桌拚成巨大的案台,上麵堆滿冊籍,崔沅居中,青鳶、阿箐、禾香分坐三側,埋首翻閱。
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筆尖書寫的簌簌聲,和偶爾低聲的詢問與解答。
崔沅看完一冊戶籍,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北地春夜的寒意。
遠處城牆輪廓隱在夜色中,更遠處,是黑沉沉的無邊曠野,和不知藏在何處的敵人。
七日。
她隻有七日。
必須在這堆積如山的混亂裡,理出一條清晰的脈。
第二日午後,崔沅發現了第一個重大疑點。
那是城南一片坊區的田畝冊。按冊記載,該處有官田四百畝,租與二十戶佃農耕種,年納租糧八百石。
但翻閱對應的戶籍冊,該區在冊人口僅一百二十三人,且多為老弱婦孺,壯年男丁不足三十人。
二十戶佃農,至少應有百人。人口對不上。
“阿箐,調該區近三年稅賦繳納記錄。”
“禾香,查城破前該區裡正、保長的案底,看有無卷宗。”
很快,稅賦記錄送來——近三年,該區每年僅納糧三百石左右,且多有拖欠。
裡正案底也有問題:三年前原裡正暴病身亡,繼任者是本地一個綢緞商人的表親,而那個綢緞商人,正是雲州豪強孫家的掌櫃。
崔沅取過一枚紅簽,重重插在這份田冊上。
又翻開刑獄卷宗,尋找與孫家相關的案件。果然,三年前有一樁“佃戶抗租傷人案”,原告是孫家,被告是幾個佃戶,最後佃戶被判流放,田產“暫由孫家代管”。
暫管。便成了永久侵占。
她冷笑。
這隻是冰山一角。
繼續翻閱,更多問題浮出水麵:
城東有片林地,在田冊上標記為“官山”,但相鄰幾份民間地契顯示,該處已被分割賣給幾個商人,其中一人正是趙主簿的妻弟。
城西一處水利陂塘,修繕記錄顯示三年前撥銀五百兩,但工程僅草草修補,實際花費不足百兩,餘款下落不明。當年督工的胥吏,是錢司戶的外甥。
還有戶籍——大量“絕戶”“逃戶”,但相鄰住戶的口供顯示,那些人家並未死絕或逃光,隻是“不見了”。而他們名下的田產,大多陸續轉入幾個大戶手中。
一條條,一件件,蛛絲馬跡,漸漸織成一張網。
一張胥吏勾結、豪強侵吞、貪腐成體係的巨網。
前朝雲州官府,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
崔沅放下筆,走到院中。
春陽正好,老槐新葉嫩綠,在風中輕搖。
她仰頭看著那片乾淨的藍空,心中卻一片冰冷。
在太湖邊,她寫《江南賦》,痛斥趙閻王之流。那時以為,那是地方惡霸與貪官勾結的特例。
現在她知道了。
這是常態。
是整個腐爛體製的必然產物。
“先生,”青鳶端來茶水,見她神色凝重,輕聲問,“可要歇歇?”
崔沅搖頭,接過茶盞一飲而儘:“讓阿箐和禾香去吃飯休息。你隨我去府庫。”
“府庫?”
“看糧食。”
府庫位於城北,原是一座寺廟的糧倉改建,牆厚門重,守衛森嚴。
掌管府庫的是個老倉吏,姓吳,乾瘦黝黑,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與糧食打交道的人。見崔沅來,忙行禮,態度恭敬,眼神卻透著謹慎。
“開倉。”崔沅道。
吳倉吏猶豫:“崔先生,府庫重地,按例需有李帥手令……”
“李帥已授予我總攬民政之權。”崔沅語氣平靜,“開倉。”
吳倉吏隻得取出鑰匙,打開沉重銅鎖。
大門推開,一股陳年穀物的氣息撲麵而來。庫內高大幽深,一排排糧囤整齊排列,囤頂貼著封條,寫著“某年某月入庫”“某類糧”“多少石”。
表麵看,井然有序。
崔沅走到最近一個糧囤前,抬手敲了敲囤壁。
聲音沉悶。
“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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