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石紅綃從糞車裡掙出一條命，滾倒在城外亂葬崗旁的野地裡。一身汙穢，饑腸轆轆，抬眼望去，隻見遠處城牆灰蒙蒙的輪廓，近處荒草萋萋，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她掙紮起身，渾渾噩噩朝著有人煙的方向挪去。出了糞車，該往何處去？命運將她推向了城根下那片魚龍混雜的——乞丐巷。
這乞丐巷，可不是尋常巷陌。它沿著城牆根歪歪扭扭地延伸，一邊是高聳冰冷的青磚城牆，一邊是雜亂搭建的窩棚、破廟、廢料堆。
這裡是城池最陰暗的褶皺，藏納著無處可去的人：逃荒的、破產的、殘疾的、被追緝的，以及像紅綃這樣無依無靠的半大孩子。
在貴人老爺們眼裡，這是塊該被清掃的汙穢地；可在石紅綃日後看來，這地方，卻是另一所大學堂，教的是書本上沒有的、活命的本事。
初來乍到，一個渾身惡臭、麵黃肌瘦的小丫頭，立刻成了巷子裡其他“住戶”眼中的肥肉——或許能搶下點東西，或許能欺負取樂。幾個半大乞丐圍上來，推搡她，搶奪她懷裡那點微不足道的破爛。紅綃死死護著娘給的那枚磨尖銅錢，挨了幾拳幾腳，縮在牆角，眼神像受傷的小獸，警惕又凶狠。
看官須知，這等地方，弱肉強食是鐵律。眼看她就要吃大虧，一個嘶啞的聲音喝止了那些乞丐：“都滾蛋！欺負個新來的丫頭，算什麼能耐？”
來人是個老乞丐，五十多歲年紀，頭發花白打綹，滿臉溝壑，左邊褲腿空蕩蕩，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走路一瘸一拐。乞丐們似乎有些怕他，悻悻散開。老乞丐眯著眼打量紅綃，尤其是她那雙即便在絕境裡仍帶著一絲不服輸的眼睛，嘖了一聲：“跟我來。”
老乞丐自稱“瘸腿三”，在這乞丐巷混了二三十年，算是半個“地頭蛇”。他把紅綃帶到一處勉強能擋風的破窩棚，扔給她半塊不知從哪兒討來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還有一碗渾濁的冷水。“吃。吃完把身上那層皮扒了，後頭臭水溝裡涮涮，晦氣。”
紅綃餓極了，顧不得許多，就著冷水艱難地啃那硬餅。瘸腿三也不多問，自顧自蜷在角落，吧嗒吧嗒抽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旱煙末。等紅綃緩過氣，他才慢悠悠開口：“丫頭，怎麼來的我不管。到了這兒，想活，就得守這兒的規矩，學這兒的學問。”
這“學問”第一課，便是“看人”。瘸腿三帶著紅綃和巷子裡其他幾個半大孩子，每日在城門附近、街市口、寺廟外“做活計”——也就是乞討。他教他們怎麼分辨來往行人：
“瞧見那穿綾羅綢緞、騎著高頭大馬的沒？鼻孔朝天，眼皮子都懶得往下搭。這種人，十個有九個吝嗇，嫌咱們臟了他們的眼，討不到東西，還平白挨罵挨踢。”
“再看那個，布衣上打著補丁，腳步匆匆，眉頭皺著。多半是家裡有難處，自己都顧不上，哪有餘糧施舍？”
“要找，就找那些穿著半新不舊、麵色平和的婦人，或是帶著孩童的老人。婦人容易心軟，老人想著積德。還有那行色匆匆的商販，有時為了趕生意圖個順當，也會隨手打發幾個銅子……”
紅綃學得極快。她發現，瘸腿三說的果然不差。那日她見一個穿著體麵綢衫的員外路過，試著湊上前，還未開口，對方就一臉嫌惡地甩袖子：“滾遠點！臭要飯的！”
而另一個背著沉重貨簍、補丁擦補丁的老漢，在她怯生生伸手時，竟真的停下腳步，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半塊用布包著的餅，掰了一小半給她：“丫頭，拿著吧，唉。”
這第二課，是“躲”。衙役的棍子、地痞的拳腳、同行間的搶奪，都是要命的威脅。瘸腿三教他們聽腳步聲、看臉色、記地形。哪條巷子能穿、哪個狗洞能鑽、哪處牆角能藏身，都要爛熟於心。
“耳朵要靈，眼要尖，腿要快！”瘸腿三敲著拐杖，“聽見官差的呼喝，看見地痞成群結隊，別猶豫，扔了破碗也得跑！挨頓餓死不了，挨頓打，說不定就真交待了。”
紅綃起初跑得慢，挨過幾次打。後來她發現，自己個子小，身形靈活，往人群裡一鑽，往攤子底下一躲，往往比那些半大男孩子更容易逃脫。她開始有意識地利用這一點。
最重要的“學問”，卻是在“聽”。乞丐巷的孩子，不起眼，人們說話往往不避著他們。瘸腿三常常讓他們分散在茶攤附近、碼頭邊上、貨棧門口，裝作玩耍或曬太陽，實則豎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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