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潤州。
不同於北地的烽煙戰亂,這地處水網密布的魚米之鄉,表麵上還維持著幾分虛假的太平景象。
畫舫仍在秦淮河上慢悠悠地蕩著,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才子佳人的故事仍在坊間流傳。
隻是那煙雨朦朧中,似乎總帶著一股驅不散的、發黴般的壓抑氣息。
城西,一處偏僻簡陋的租屋小院內。
時近黃昏,細雨靡靡,敲打著院中芭蕉,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邊一方舊案前。
案上堆著幾摞抄寫好的書稿和待抄的賬簿,一盞昏黃的油燈跳動著,映照著她蒼白卻依舊能看出清麗輪廓的側臉。
她叫崔沅。或者說,現在化名叫“崔婉”。
窗外偶爾傳來小販拖著長調的吆喝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更襯得這小院寂靜得有些可怕。
崔沅握著一支劣質的毛筆,手腕懸空,正一絲不苟地替書鋪抄寫著《女誡》。字跡娟秀工整,透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風骨,與這陋室顯得格格不入。
偶爾,她會停下筆,微微蹙眉,用指尖按揉一下發澀的眼角。燭光下,能看清她眼底深處那難以化開的疲憊與…一絲不甘的死寂。
曾幾何時,她崔沅之名,冠絕江南士林。一篇《時務策》,針砭時弊,直指門閥之禍、吏治之腐,文采斐然,見解犀利,引得多少名士擊節讚歎,卻也…觸怒了太多盤根錯節的利益。
一紙罪狀,“妄議朝政,誹謗忠良”,家族頃刻間風雨飄搖。父兄被流放瘴癘之地,生死不明。家中女眷沒入官奴籍…
她僥幸在忠心老仆的拚死掩護下逃脫,隱姓埋名,藏匿於這市井陋巷之中,靠著替人抄書寫信,換取微薄的銅板,苟延殘喘。
昔日的錦繡才女,如今卻要靠著抄寫這束縛了女子千年的《女誡》來糊口。何其諷刺。
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著,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將那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
認命吧。崔沅。能活著,已是僥幸。還奢求什麼?這世道,從來容不下清醒的人,更容不下一個清醒的女人。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隔壁張大娘那特有的大嗓門,正和幾個街坊老姐妹在屋簷下躲雨閒聊,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了進來。
“哎,聽說了沒?北麵可出了件稀奇事!”
“啥稀奇事?又是哪路反王打起來了?哎喲,這世道,沒個安生!”
“不是反王!是一群女人!聽說在什麼棲霞山,拉起了杆子,叫什麼…哦對!娘子軍!好家夥,把官府的好幾百官兵都給打敗了!連領頭的那個姓王的都尉,都被她們宰啦!”
“啥?!一群娘們兒?宰了官兵都尉?張大娘你莫不是聽了哪個說書先生胡謅吧?”
“千真萬確!我外甥前日從北麵販絲回來,親口說的!現在那邊都傳瘋了!說領頭的那個姓李的女頭領,是什麼星君下凡,厲害得緊哩!”
“嘖嘖…一群女人家,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噓!小點聲!不過話說回來,倒是替咱們女人出了口惡氣!那些殺千刀的官兵,比土匪還壞!”
“哼,匹夫之勇罷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隔壁那個以“才女”自居、實則最愛嚼舌根的趙寡婦,
“一群目不識丁的粗鄙婦人,仗著有幾分蠻力,逞凶鬥狠,能成什麼氣候?
不過是曇花一現,遲早被朝廷大軍碾為齏粉!
到頭來,隻怕死得更慘,還要連累家人。”
窗外的話語,一字不落地鑽進崔沅耳中。
娘子軍?李姓女頭領?大敗官兵?
崔沅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險些滴落在抄好的書稿上。
她唇角下意識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
娘子軍?聽起來就像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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