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西側,受傷的左臂垂在身側,暗金色的鼎印在皮下遊走,不時凸起一個猙獰的鼓包,又被她強行用靈力壓下去。她的臉色蒼白如昆侖的雪,但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揚,還保持著瑤池之主最後的體麵。雖然這體麵早已千瘡百孔。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雲海中若隱若現的昆侖主峰上。
那裡有她的瑤池,她的蟠桃園,她執掌三萬年的神界秩序象征。此刻,那些宮殿樓閣應該已經被偵查團的先鋒小隊接管,那些曾對她俯首稱臣的仙官神將,或許正在接受後戮派去的冥界判官的盤問。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千年前,昊天還是個剛飛升的年輕神將,站在瑤池玉階下,仰頭看她時眼中的崇敬與野心。
想起更早的時候,鴻鈞師兄還沒被焦油侵蝕,兩人在昆侖之巔論道,他指著雲海說:“師妹,你看這雲,聚散無常,卻始終托著天。秩序當如雲,有形卻不定,承天而不壓地。”
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鼎印上簽字時,指尖劃過那些繁複的契約符文,心中掠過的、被她強行忽略的不安。
那些記憶此刻翻湧上來,不是連貫的敘事,而是一幀幀割裂的畫麵,每一幀都帶著倒刺,勾著她的神魂往下墜。
然後,她做了個動作。
用未受傷的右手,探入懷中不是儲物法寶,就是最貼身的衣襟內袋摸索片刻,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鱗片。
冰藍色的,半個巴掌大小,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表麵天然生長著雪花狀的銀色紋路。鱗片中央,用古老的龍族文字,刻著一行小字,筆畫遒勁,透著一股浩蕩的水汽。
西王母握著那枚鱗片,指尖摩挲過那些文字,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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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高台東側。
敖廣正盤踞在寒玉案幾後,龍軀盤成三圈,龍首低垂,一雙金黃色的龍眼半闔著,似在養神,又似在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龍爪按在案幾表麵,爪尖無意識地在玉麵上劃出細密的、淩亂的刮痕那是龍族極度焦躁時的本能反應。
西王母在他麵前三步處停下。
沒有行禮,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她隻是伸出手,將那枚冰藍色的鱗片,輕輕放在案幾上,放在敖廣的龍爪前。
鱗片與寒玉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在寂靜的高台上異常清晰。
敖廣的龍軀,猛地一震。
不是劇烈的動作,是從最細微的鱗片縫隙開始,由內而外的、連鎖反應般的震顫。那種震顫順著龍脊傳遞,讓盤踞的龍軀最外圈那一節尾巴,不受控製地甩動了一下,尾尖掃過地麵,帶起一小撮金色的灰燼那是鴻鈞崩解的金鏈殘渣。
龍首緩緩抬起。
金黃色的龍眼睜開,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兩條細線。他沒有看西王母,目光死死盯在那枚鱗片上,像在看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
他認得這鱗片。
三千二百年前,東海之濱,瑤池仙子奉師命來龍宮商議“七界靈韻調撥協定”。那是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麵,此前隻在七界法會上遠遠見過幾麵。
談判持續了七天七夜,爭論激烈。敖廣年輕氣盛,堅持龍族掌控的海域靈脈不能無條件向神界開放;西王母則代表鴻鈞,以“天道平衡”為名施壓。最後一天,兩人不歡而散,西王母拂袖離去,敖廣追出龍宮,在東海深淵的入口處攔住了她。
那時還不是西王母的瑤池仙子站在深淵邊緣,裙裾被海底暗流卷起,臉上帶著談判時的冷硬,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敖廣看著她,突然說:“仙子,你知道東海深淵下麵是什麼嗎?”
瑤池仙子蹙眉:“上古戰場遺跡,混沌裂縫殘留,還有被鎮壓的遠古海獸,這些典籍都有記載。”
“不。”敖廣搖頭,龍尾輕輕擺動,卷起細碎的水泡,“是‘寂靜’。連時間流動都會變慢的絕對寂靜。掉進去的東西,不管是活物還是死物,都會在寂靜中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然後被深淵底部的混沌渦旋吞噬,連一點殘渣都不會留下。”
瑤池仙子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
敖廣從自己頸下逆鱗的邊緣,親手拔下了一片鱗片,就是此刻案幾上這枚冰藍色的鱗片。拔鱗的瞬間,龍血滲出,染紅了周圍的海水,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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