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幾乎是腳下生風,那柄平日裡搖得悠閒自得的破蒲扇此刻被忘在身後,徑直朝著碼頭入口走去。遠遠地,便看見那兒堵得水泄不通。幾十輛滿載貨物的騾馬車排成長龍,將本就狹窄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車轅相抵,幾乎寸步難行。車隊旁,站著些精悍的護衛,個個眼神銳利,太陽穴微鼓,手按在腰間的兵刃上,與那些試圖驅趕他們、麵色不善的漕幫漢子對峙著,雙方雖未動手,但那緊繃的氣氛已是劍拔弩張,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而在這片充滿了汗味、塵土味和隱約戾氣的混亂中心,一道窈窕的身影卻顯得格外沉靜,宛如濁流中的一股清泉。蘇婉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錦衣裙,衣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外罩一件淺碧色繡著纏枝蓮紋的比甲,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她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烏黑如墨,隻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她並未理會周圍的嘈雜與那些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向碼頭深處忙碌的景象與波光粼粼的江麵,仿佛在欣賞什麼絕美的風景。初夏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優雅而淡定的輪廓,那份沉靜的氣度與周遭的粗獷、混亂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讓她仿佛自帶一層隔絕喧囂的光暈。
“都圍著乾什麼?散了散了!”陸沉舟人未到,聲先至,那聲音帶著幾分慣常的不耐,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堵在路上、還在與車隊護衛爭執的漕幫漢子們一聽是他,立刻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還算寬敞的通路。如今這位陸爺,可是連趙莽趙爺都不得不服軟的人物,手段莫測,誰敢在這時候觸他的黴頭?
陸沉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蘇婉兒麵前,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將她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一番,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那眼神亮得驚人:“喲,這是哪家的財神奶奶駕到了?排場不小啊。”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欣喜。
蘇婉兒聞聲轉過頭,看到他,那雙沉靜如秋水的眸子瞬間漾開層層漣漪,有明亮的光彩驟然亮起,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下,隻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唯有在他麵前才會流露的嗔怪:“陸大官人如今好大的威風,見你一麵,比見知府大人還難。”
“哪能啊!”陸沉舟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幾乎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痞痞的、隻有兩人能懂的調侃,“主要是夫人您這光芒太盛,晃得這幫糙漢子睜不開眼,不敢放行。”他的目光在她略顯清減的臉頰上細細掃過,聲音又低柔了幾分,“瘦了。”
蘇婉兒被他看得臉頰微熱,下意識地別開眼,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也壓低聲音回應:“油嘴滑舌。路上不太平,遇著幾撥不開眼的,耽擱了些時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那些滿載的馬車,語氣轉為認真,“布莊能調動的現銀和市麵上緊俏的貨物,大半都在這裡了。你信裡說得含糊,我心裡沒底,隻能儘量多帶些來,總歸……有備無患。”
陸沉舟心頭一熱,一股暖流湧遍四肢百骸。他如何不知,她這是傾其所有、毫無保留的支持。這份信任,沉甸甸的。他環顧四周,見那些漕幫漢子雖然散開,卻仍好奇地伸著脖子張望,尤其是目光在蘇婉兒身上逡巡不去,便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聲音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楚:“都愣著乾什麼?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咱們‘沉舟商號’的蘇掌櫃!以後見蘇掌櫃,如見我陸沉舟!還不快幫忙卸貨,找最好的倉廩安置!誰敢怠慢,仔細你們的皮!”
“沉舟商號?”蘇婉兒挑眉看他,用眼神傳遞著詢問。
“剛起的招牌,怎麼樣,聽著就霸氣,注定要壓過這雲都江上的風浪吧?”陸沉舟得意地挑眉,隨即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極其順手且不容拒絕地接過了她手中那個看似普通、實則裝著所有重要賬冊和契書的藤編小箱,“走走走,夫人一路辛苦,車馬勞頓,先回住處歇歇腳,喝口熱茶。這碼頭風大,灰也大,別吹著嗆著了。”
他這旁若無人的親昵態度,以及那句斬釘截鐵、分量極重的“如見我”,讓周圍漕幫眾人心中凜然,對這位突然出現的、氣質不凡的“蘇掌櫃”立刻有了清晰無比的認知——這位,恐怕不隻是掌櫃那麼簡單,絕對是陸爺身邊極其重要的人,很可能是正經夫人,萬萬得罪不起!
就在陸沉舟引著蘇婉兒,準備離開這喧囂混亂的是非之地時,一個不合時宜、帶著幾分陰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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