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貴妃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一下一下地撫著肚子。
她不敢想那個最壞的結果。可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孩子真的沒了,她該怎麼辦?安哥兒該怎麼辦?瑤姐兒該怎麼辦?
她已經不是新入宮的嬪妃了,沒有了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沒有了從頭再來的資本。這一胎若是保不住,她便隻剩安哥兒和瑤姐兒了。
兩個孩子,在這深宮裡,夠不夠?
不夠的。
她比誰都清楚。皇子皇女,從來不是靠數量取勝的。要靠母妃的恩寵,要靠母妃的家世,要靠母妃在宮裡的地位。
她的家世不差,可兄長後輩平庸。她的恩寵不薄,可也不算最盛。她的地位不低,可上麵還有皇後,下麵還有瑾妃,還有太後壓著。
她靠什麼?靠安哥兒嗎?安哥兒才九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成日裡隻知上樹爬牆、招貓逗狗,連功課都要人催著才肯做。
溫貴妃閉上眼,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點一點地壓下去。她不能亂。她若是亂了,兩個孩子便真的沒有依靠了。
春時去了沒多久,陳太醫便到了。
他提著藥箱進來,在榻邊的小凳上坐下,取出脈枕,動作沉穩,麵色如常。
溫貴妃將手腕擱上去,動作從容,像是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
陳太醫搭上脈,閉目凝神,良久不語。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春時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過了許久,陳太醫收回手,睜開眼。
“娘娘近日飲食如何?睡眠可安穩?”他問,聲音平和,聽不出半分異樣。
溫貴妃答道:“飲食尚可,隻是夜裡睡不太安穩。這孩子近來動得少,我有些擔心。”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甚要緊的事。
可春時聽得出來,主子在試探。她在看陳太醫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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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醫麵色不變,隻點了點頭,道:“娘娘腹中胎兒已近七月,胎動較前減少,也是常理。娘娘不必過於憂心,隻需安心靜養,按時用藥便是。”
溫貴妃看著他,目光沉靜,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陳太醫,”她忽然開口,聲音輕了幾分,“你跟本宮說實話。這孩子,究竟如何?”
陳太醫沉默了一瞬,隨即站起身,撩袍跪了下去。
“娘娘,”他低著頭,聲音低沉,“臣醫術有限,不敢妄斷。隻是脈象上……確實有些微弱。”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驟然冷了下去。
春時的腿一軟,險些站不住,死死扶住了身後的柱子,才沒有倒下去。
溫貴妃卻隻是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微弱到什麼程度?”她問,聲音穩得出奇。
陳太醫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石,聲音發顫:“臣……不敢說。”
溫貴妃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玉像,冷而脆,仿佛輕輕一碰便會碎。
“起來吧。”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了幾分,“本宮知道了。”
陳太醫伏在地上,沒有動。
“起來。”
溫貴妃又說了一遍,聲音高了些,“跪著做什麼。又不是你的錯。”
陳太醫這才慢慢爬起來,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抬頭。
溫貴妃靠在引枕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陳太醫,”她睜開眼,目光清淩淩的,“這件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道?”
陳太醫低聲道:“臣不曾對任何人提起。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臣每次來驚鴻殿請脈,太醫院都有記錄。脈案也要歸檔。雖說脈案上寫的都是尋常話,可有心人若是對比前後脈案,未必看不出端倪。”
溫貴妃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裡最後一片枯葉,風一吹便碎了。
“是了。”
她輕聲道,“難怪外頭的流言傳得那麼快。本宮還沒確認的事,她們倒先替本宮確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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