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的黎明，是在一陣淅淅瀝瀝的冬雨中到來的。雨水敲打著陣地上的帆布和鋼盔，發出細密而清冷的聲響。戰壕裡開始積水，士兵們不得不一邊加固工事，一邊用各種容器往外舀水。
朱赤天未亮就起身，披著濕漉漉的大衣巡視陣地。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流淌，他卻渾然不覺，專注地檢查著每一處工事的防雨狀況。
旅座，這雨要是再下兩天，咱們挖的反坦克壕怕是要變成護城河了。程智苦笑著迎上來，遞過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雜糧餅。
朱赤接過餅，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用木桶排水的士兵身上。告訴弟兄們，挖排水溝，把水引到低窪處。泥濘對我們不利，對鬼子的坦克同樣不利。
就在這時，前沿哨兵帶來一個意外的消息：一隊百姓正冒雨向陣地走來。
朱赤立即帶著警衛員趕到陣地前沿。透過雨幕，隻見二十多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推著幾輛獨輪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艱難前行。為首的是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站住！什麼人？哨兵警惕地舉槍喝問。
老者停下腳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顫聲道：老朽是山下王家莊的裡正，姓王。聽說總爺們在這裡打鬼子，鄉親們湊了些糧食，特來勞軍。
朱赤快步上前，示意哨兵放下槍。老人家，這裡馬上就要打仗了，太危險，你們快回去吧。
王裡正卻執拗地搖頭：總爺，我們莊子叫鬼子禍害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這點糧食不多，但是鄉親們的心意。他回頭指了指獨輪車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布袋，有些米，有些醃菜，還有幾壇自家釀的酒，給總爺們暖暖身子。
看著百姓們那飽經風霜的臉上真誠的神情，看著他們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衫，朱赤感覺喉頭有些發緊。他注意到隊伍裡還有個十來歲的少年，瘦小的身子在雨中瑟瑟發抖，卻還努力扶著一輛歪歪扭扭的獨輪車。
小兄弟，多大了？朱赤走過去，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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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十四了。少年有些怯生生地回答，眼睛卻亮晶晶的。
為什麼來這裡？
我爹......我爹叫鬼子打死了。少年咬著嘴唇，俺娘說，把這些糧食送給打鬼子的總爺，就是給爹報仇。
這話像一根針，刺痛了在場每個軍人的心。幾個哨兵別過臉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朱赤沉默片刻，轉身對程智道：收下鄉親們的心意，按市價付錢。
總爺，這可使不得！王裡正連連擺手，這是鄉親們的心意啊！
老人家，朱赤握住他粗糙的手，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你們的日子也不容易。
最終，在朱赤的堅持下，後勤官還是執意付了錢。不過付的是遠低於市價的友情價，而百姓們送來的物資，其價值遠超這個數目。
更讓人動容的是，這些百姓中竟有幾個人主動要求留下來幫忙。
總爺，我會點木匠活，看你們在修工事，或許能幫上忙。
俺力氣大，能扛東西。
我懂點草藥，能幫著照顧傷員。
朱赤本要拒絕，但看著他們懇切的眼神，最終還是同意了幾個確實有手藝的百姓留下。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也被特許留在炊事班幫忙，條件是戰鬥一打響必須立即撤離。
這個消息像春風般傳遍了陣地。士兵們看著百姓送來的物資，聽著他們樸實無華卻真摯感人的話語，胸中湧起一股暖流。
瞧瞧，老百姓把咱們當自己人哩！
連小孩子都知道要打鬼子，咱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這份來自普通百姓的信任與支持，比任何動員令都更有力量。它讓士兵們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守護的不僅是陣地，更是身後千千萬萬個這樣的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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